“十年么……”他淡淡念叨着这个期限，突然唇角一弯，低声道：“既然这样，今生今世，我再不娶妻生子，独过一生，这就当做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吧。”
话落，举起酒瓶，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同一时间，已经出院有两天的柯瑾瑜，正躺在小诊所的床上呼呼大睡。床边电话的铃声，在寂静的午夜不间断的响起，就像一道鬼魅的魔音，吓得柯瑾瑜险些从床上掉下去。来电显示的号码十分陌生，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午夜时分打电话叫她起床尿尿。这种事以前在读书的时候经常会发生，所以她恼怒的将电话挂断，扔至一边，蒙过被子，继续仰头大睡。吵闹的电话声再次响起，她开始低骂出声，并诅咒那个打电话的混蛋最后喝水呛死。电话接通，她刚想用最恶毒的方式骂回去，必竟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是有点起床气的。可没等她开吼，电话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喂，是柯小姐吗？”
咦，这声音好陌生，可对方却知道她姓柯。“我是夜色的服务生，现在我面前有一位姓荣的先生，喝了很多酒，醉得不醒人世，和他一起来的一位叫席洛的先生，将你的电话留给我，他对我说，如果荣先生喝醉了，就打这个电话找你帮忙……”席洛把她的电话告诉给一个服务生？荣泽喝醉了？她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任何一件，为什么会与自己扯上关系。自从她的身体被养好之后，就很顺利的被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至于她和荣泽之间的恩怨……嗯，应该算是结束了吧。因为当她亲口向他提出离婚的请求时，荣泽并没有反对，而且从那天之后，他也没再出现在她的面前过。虽然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讲有些残忍，但她还能再强求些什么？荣泽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清楚了，接近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报复她，现在报复完了，他还想怎么样？回家的时候，她反复想着两人之间曾有过的那短暂的甜蜜，有时候她也会猜测，他对她，真的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可是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什么结果。最重要的一点，她觉得自己很可怜，被人报复了九年才知道真相，如果不是裴旭尧从中作梗，那么她这辈子，是不是都要活在被报复的阴影之中？就算她脾气再好，度量再大，在得知这些真相之后，也不可能平静的接受这些事实。所以她很耐心的等待荣泽的离婚协议，只是等来等去，等来的却是酒保的电话。虽然她不甘心大半夜被打扰睡眠去接一个酒鬼，但就这么把荣泽扔在那里不闻不问她也做不到。当她来到这间名为夜色的酒吧时，就看到荣泽趴在吧台前，醉得不醒人世。酒吧的服务生一方面担心客人在自己的酒吧出事，另一方面也担心，客人还没付的酒钱会被赖掉。话说那个和他一起来喝酒的席先生也真是奇怪，从他的穿着来看，明明那么体面又阔绰的一个人，就连手腕上戴着的金表至少都价值几十万，可他在临走的时候，小气得连酒费也不肯掏。所以当柯瑾瑜被告知，荣泽欠了整整二十八万八的酒费时，她被这笔对她来讲很天文的数字吓了一跳。“二十八万八？他喝的到底是酒还是琼浆玉液？不对，就算琼浆玉液也不值两万八吧？”
酒保很是礼貌的告诉她，“荣先生一共喝了本店四瓶酒，每瓶的价格都不算便宜，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将我们酒吧的经理找过来。”
四瓶酒就要二十八万八，这可真把她吓得不轻，不过据她所知，荣泽办公室酒柜中的那些洋酒，好像每瓶都很昂贵的样子。扯了扯趴在吧台上醉得不醒的男人的衣袖，“喂，喂……”没反应。“喂，我身上没有这么现金，你醒一醒，醒一醒啦……”继续没反应。柯瑾瑜在酒保担忧的目光中，开始去翻荣泽的口袋，果然被她翻到一只看上去很昂贵的钱夹。可惜钱夹虽然被塞得鼓鼓囊囊，但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类型的银行卡，现金的影子却一张也没看到。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别说粉红的千元大钞，就连十块钱这种小面值也没被她翻出一张。“你们酒吧刷不刷卡？”
酒保为难的摇摇头，“刷卡机器昨天下午坏掉了，不过酒吧外面右转一点的位置，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提款机。”
看到荣泽喝得满脸通红，身上散发着呛人的酒气，她知道再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让他更加难受。荣泽钱夹里的银行卡虽然很多，但在无法得知密码的情况下，她只能忍痛割爱，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从提款机中取出来。付过了酒钱，终于在酒保心满意足的目光中，扶着踉跄不堪的荣泽，步出了酒吧大门。如果可以早一点预知，买醉后的结果，会让他的头痛到这种地步的话，荣泽发誓，他一定会换个方式来折磨自己。醒来的地方很陌生，和前三十年睁开眼睛所看到的奢华布景不同的是，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昭显着简陋和平凡。“你醒了？”
房门被拉开，走进来的，是好多天没看到的柯瑾瑜。一套家居装，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手中还端着冒热气的米粥和开胃小菜。自从她亲口提出离婚之后，他一直以逃避的心态躲着她。也许在潜意识里他认为，只要躲开了她，就不用面对离婚的局面。是的，他很害怕，两人之间的缘份，就这么断掉。虽然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却始终不甘心就这么寄给她。他想自私的留住她，得到她，一辈子，都不想再放开她。这想法出现得很快，也让他接受得措手不及，毕竟在自己做出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后，他不敢确定，她还会继续容忍像他这样一个人，时刻出现在她面前。“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所有的考虑只发生在一瞬间，毕竟他的头现在还很痛，一定是昨天喝太多造成的后果，说起来，席洛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是酒吧的服务生打电话通知我过去接你的，你当时醉得很厉害，甚至已经可以用不醒人世来形容了。”
将煮好的粥放到他面前，又倒了一杯事先泡好的醒酒茶，“先把这个喝掉，你脸色不太好，我想可能是酒喝太多了。”
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心头没来由一跳，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无声合上，接过杯子，乖乖将已经温掉的醒酒茶，一口气喝光了。“你没醒来的时候，我接到陆管家打来的电话，他很担心你的安全，知道你在我这里就放心了。不过他对我说，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昨天又喝了那么多酒，这样下去，胃会坏掉的。”
将筷子轻轻摆到他面前，声音很低也很柔，“这粥煮了将近两个小时，米粒被煮得很软，你先少吃一点垫垫肚子。”
荣泽有些意外她竟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同自己讲话。她应该是恨他的吧，为什么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她的态度依旧是这么和善从容？如果从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就好了。往日的嚣张与冷漠，在她的面前，显得那么卑微，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默默接过她递来的筷子，轻应了一声，“谢谢。”
他这种难得客气的态度，让柯瑾瑜有些接受不了。见惯了他高高在上的模样，一下子变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般战战兢兢，总觉得十分奇怪。“你不要和我客气，虽然我觉得你这个人……”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些更合适的措词。“有一些固执，也有一些倔强，但不管怎么说，当初你也算是帮过我们家。”
“至于你和我妈之间的事，她从来都没提过，但我曾经不小心从她的相册里，发现过一个小男孩的照片，如果我没猜错，我想那个男孩，应该就是你。”
荣泽立刻抬起双眼，目光中有些期冀，“她……曾对你说过些什么吗？”
就算是心底如何恨着那个人，到头来，给过他最多甜蜜和幸福的，却仍旧是她。柯瑾瑜摇了摇头，心底突然泛起几分不忍，即使这个男人手中已拥有了一切，可他仍旧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可怜兮兮的寻求着一份母爱。事后，她曾接到过席洛打来的电话，得知当年的一些真相，也知道荣泽的悔意，原来她和他都是苦命的人，被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搞得面目全非。“她虽然什么都没提过，可我经常看她会对着那你的照片发呆，我想……她对你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毕竟她照顾了你六年，而我才是半路把她抢走的那个人……”荣泽一把抓住她的手，脸上难掩尴尬，“别这么说，从头到尾，错的那个人，都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