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曹志强本来就定了一个豪华间，三个标准间，所以临时加一个大人跟孩子进来，其实并不麻烦。 比如俞飞红的父亲，可以先跟徐庆冬住一个房间，而他女儿俞飞红，则可以跟朱霖一个房间。 就算之前大家都不认识，不过这个时期的青年人嘛，都喜欢交朋友，聊啊聊的就熟悉了。 虽然曹志强也想留下来跟这些人一起吃个饭，顺便多聊聊天，不过他此时还真不能留下。 因为他要先去乔家，去看望曹丽丽、乔四美以及她们的亲生父亲跟两个亲哥哥，顺便在那吃个饭。 曹丽丽跟乔四美此时早都就过去了，估计已经等着了，自己早就说好了要去，不去的话不合适。 反正来日方长，俞飞红这次是来拍戏的，起码住三天，以后有的是时间交流。 当曹志强重新坐上212吉普车的副驾驶，等着李有福送自己的时候，上车的李有福没有发动汽车，反而一副十分忐忑的样子，欲言又止。 “老李，你怎么了？”
曹志强诧异问，“有话要跟我说吗？”
李有福纠结了一番，然后转过身，对曹志强道：“社长，我有个重大情况要向你汇报！”
“重大情况？什么重大情况？”
曹志强问。 李有福皱了皱眉：“是，是育红机械厂跟红光机械厂之间，利用职务之便，投机捞钱，赚小金库的事儿。”
曹志强愣了愣：“啥？”
李有福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实说吧，您听了之后，可千万别冲动，不要说出去，要不然，咱们都要万劫不复了。”
紧接着，李有福就把育红机械厂跟红光机械厂，利用双方的火车配额，在运输工业物料的同时，偷偷夹带私货，然后倒卖赚差价的事情说了出来。 要说这个，就要先说说这时期的经济体制了。 虽然国家早在七八年就搞起来经济改革，搞所谓的市场经济，但这其实是一步步来的，不是一下全放开。 在整个八十年代初，由于交通不发达，加上地方保护主义盛行，全国都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大市场，导致不同地区的物价其实相差很大。 之所以像米面粮油之类涉及国计民生的东西，各地价格相差不大，那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国家控制价格的。 但像布匹服装，电子产品等日常消费品，地区差价极大。 可是，就算不同地区差价不小，可如果你一个普通人想做倒买倒卖，也是不容易的。 首先一个，就是此时没有私营企业，最多是个体户，而个体户的经营规模是受限制的，规模不能太大，这就很难扩大经营。 其次一个，就是交通工具的缺乏。 此时的长途运输，除了传说中的空运跟海运，基本都是陆路运输为主，其中又主要以汽车跟火车为主。 至于马车驴车这些，其实也有，但严格来说无法长途运输。 汽车嘛，都是单位才能购买，私人是不许购买汽车的，所以用汽车搞长途运输，私人的话，基本是不用想了。 火车的话，私人只能乘坐客运列车，以包袱带货的方式运输，这种运输方式，可想而知量也不会大到哪儿去。 至于包火车皮，除非你有大关系，能开某某领导的条子，铁路方面还认，给你临时加一个火车皮，要不然私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包火车进行运输的。 这是因为，此时的火车运输都是计划体制加配额制，通常是某某单位跟某某单位对接。 比如红光机械厂跟育红机械厂，由于两个厂之前有长期合作关系，甚至可以说，育红机械厂就是红光机械厂扶持起来的分厂，所以这两个单位之间，也是有固定的火车皮配额的。 只是随着时代的发展，随着两个单位的没落，两个厂出产的产品越来越少，导致相互之间的火车配额也经常空余很多，但又因为两者之间是长期固定配额，就算空车皮也要拉走。 简单来说，就是生产不足，调控不及时，有些浪费运力。 所以在八十年代初，铁路系统就出现了客运人满为患，货运却经常有空车皮的情况。 没办法，计划经济嘛，结构臃肿，一切按计划跟指标来，没有人会因为是空车皮，觉得浪费运力就拆下车皮。 不是没人发现里面的猫腻，但真正敢利用这个漏洞牟利的，还真不多。 主要就是，这种钻空子的行为，是职务犯罪。 大家日子过的好好的，谁会为了仨瓜俩枣犯罪啊。 当然，也不是不能钻空子，但你得合理合法的钻。 比如曹志强利用这些火车配额，运输红光出版社出版的图书跟唱片，搞自己的铺货渠道，这就是合理合法的钻空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因就在于红光出版社的性质。 红光出版社虽然是曹志强本人承包经营，但在名义上，那是妥妥的红光机械厂的全资子单位，说是红光机械厂的一个部门也不为过。 身为红光机械厂的下属单位，利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配额，再合理不过。 哪怕运输的东西不是工业原材料或者零配件，可之前铁路方面给红光机械厂的只是配额，也没说必须运啥东西啊。 比如六十年代的时候，红光机械厂就曾经利用自己的火车配额运过粮食跟药品，只要有上面的命令就行。 但不管怎么样，要想合理合法的利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配额，你运输的产品必须是红光机械厂生产的。 虽然红光出版社发表的《江湖行》是一套书，不是原材料或者零配件，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红光出版社的产品。 而红光出版社是红光机械厂的下属单位，这么一算，利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配额运送图书，并不违规。 曹志强凭啥要建立自己的销售渠道，跟新华书店以及邮电局这些单位抢生意？ 根本是，就是仗着红光机械厂遍布全国各大城市的火车货运配额。 没错，不光金陵城的育红机械厂可以这样，其他像其他省会的那些有运输配额的兄弟单位，都可以利用火车运输自家图书。 只要书运过去了，在当地直接铺货的话，成本肯定比新华书店之类单位少，赚的自然也多。 还有华夏音像公司出品的唱片《怒放的生命》，为何能短短时间畅销全国？迅速打破销售记录？除了内容确实好之外，有自己的火车运输渠道，也是个重要原因。 比如京城磁带厂出产的唱片，利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配额，都装车运去金陵城了，新华书店的火车配额，还在磨磨蹭蹭没出发呢。 当然，华夏音像公司的性质，跟红光出版社不同，不是红光机械厂的全资下属单位，而是单位与个人的合营企业。 但因为华夏音像公司的股份呢，红光机械厂占百分之五十一，是妥妥的绝对股东，因此这也可以算是国企，并且是红光机械厂的分单位。 只要是红光机械厂的分单位，那利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配额搞运输，就没啥问题。 反正不装货，火车皮也不会拆下来，那还不如装点货。 换言之，想利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货运配额，条件很苛刻，那就是运输的产品必须是红光机械厂的产品，或者其下属单位的产品，不能是其他单位的产品。 比如你如果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配额，运输其他厂生产的自行车，这就不行，这同样属于职务犯罪。 要是卖了钱，那还要罪加一等，加一个投机罪。 因此，曹志强的做法，没有一点问题，但育红机械厂的王厂长，现在让李有福搞的这一套，那就很有问题了。 这时期，图书跟唱片的生产，主要都在京城，所以是曹志强利用红光机械厂的火车配额，从京城运输图书跟唱片去金陵，但回程的时候都是空车皮。 因为育红机械厂暂时没有红光机械厂需要的东西。 所以，育红机械厂的王厂长，发现李有福的这个操作后，就动了小心思，决定利用育红机械厂的火车配额，夹带私货，运去京城的时候，装上一些布匹跟绸缎，然后拿去京城销售。 王厂长之所以搞这两样东西，也是有小心机的，主要就是利润大，不敏感。 现在国家虽然还没取消布票，但由于棉布产量太高，实际国内各地老百姓买布的时候，早就不用布票了。 另外，由于国内此时还没建立统一大市场，所以各地物资的流通很弱。 简单来说，你在一个城市，往往只能享受本地的产品，想要购买外地产品，往往很难。 同样是生产布匹，不同原材料，不同生产技术，甚至不同环境，生产出来的质量也不同。 而金陵布，就是比京城本地的布匹好，所以价格也更高，而且非常畅销。 除此之外，就是金陵的绸缎了。 其实此时的金陵绸缎产业，早已经生产过剩，只是出口的渠道还没打开，国内运输也同样没打开。 这就导致在金陵城本地的绸缎，价格相当低廉，而在其他地方，比如京城，金陵绸缎的价格就相当高了，而且还特别受欢迎。 此时国内还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新布料，绸缎依旧是城里相对比较富裕的人最喜爱的布料。 尤其现在是夏天，用绸缎做个夏装，又好看又凉快，是京城很多女人的最爱。 最关键的是，布匹跟绸缎都是生产过剩的玩意儿，不需要布票也能购买，所以想要销货也很容易。 总共几个火车皮的货，运去京城后，只要跟几个绸缎铺子的老板打个招呼，他们自己就能全吃下来。 但不管怎么样，这是利用育红机械厂的货运配额，倒卖其他物资，不查到也就罢了，一旦查到，那肯定会有大麻烦。 “不是吧？”
听完这一切的曹志强皱起眉头，“这种犯法的事情你怎么能做？我不是说了么，咱们现在是瓷器，不能再用老一套的方式去做事了，不要总想着投机取巧，就算是，也要有技巧的，光明正大的投机。”
“是，您说的都对。”
李有福苦着脸点点头。 曹志强没好气的道：“还有，王厂长让你做夹带私货的事儿，你可以拒绝啊，为何他说啥你就做啥？”
李有福叹口气：“还不是王厂长说，如果不帮他带货卖钱，他就不帮咱们接收红光出版社的货，也不借用他们的仓库了吗。 虽然红光机械厂有货运配额，但如果对面单位不接收，也白瞎啊。”
曹志强摸了摸下巴：“倒也是。”
没错，如今的老牌大型国企工厂，虽然有固定的火车配额，但想要运货，也必须对面的兄弟单位接收才行。 如果对面的单位不接收，那你也不能装车运货。 换言之，工厂对工厂的货运，必须是两个单位提前打好招呼，只要有一方不行，那这趟货就运不成。 所以，育红机械厂作为金陵城的单位，如果真的不肯接收红光机械厂的货了，比如不接收那些图书跟唱片了，那确实是个大麻烦。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犯罪，别人不懂，身为厂长的王厂长不可能不懂。 “王厂长他当然明白。”
李有福苦笑道。 “所以，他专门找了个偏远仓库，以承包经营的形式承包给我，然后每次夹带私货的时候，他都是让人把货直接拉去那个我承包下来的仓库，而不是育红机械厂的正规仓库。 这样一来，万一出事儿，他就可以来个一推六二五，说自己毫不知情，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让我去当替罪羊。 毕竟仓库是我承包的，拉货进火车皮也是从这里拉过去的，真出了事儿，可不就找到我身上嘛！”
曹志强皱了皱眉：“那有没有找李厂长？有没有让他出面解决？”
“找了啊！”
李有福道，“这边的王厂长让我这么做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打电话找了咱李厂长，可，可他……” “他怎么了？”
曹志强问。 李有福叹口气：“李厂长居然觉得这个点子不错，然后跟王厂长沆瀣一气，也给我在京城红光机械厂那边承包了个仓库，以后从育红机械厂拉去的货，都放在那个我承包的仓库里。”
说到这，李有福看着曹志强道：“曹社长，当初你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王厂长跟李厂长这么做，这，这不是合起伙来把我往火坑里推嘛。 真要出事儿了，他们都没问题，到时候来个死不认账就行，反正没证据。 可我不行啊，我就是个外人，没后台没根基，真要出事，我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