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四点钟,她根本不需要订闹钟,因为她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反正这样彻夜未眠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几天,所以她倒没有觉得哪里不适。她的衣服已经被管家拿去洗,又不能穿着睡衣下楼,箫音只能换上昨晚管家和睡衣一起送来的整套衣服,紫红色的尼大衣,里面长款格子棉衬衫,加绒打底裤。原以为会有些单薄,却没想过穿着竟然意外的暖和。推开门出去,楼下点着灯,已经有佣人在打扫房子,楼下沙发上竟然还坐着个捧着书在看的男人。岑胤之敏锐的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她,下一刻放下书站起身,抬手看了眼左腕的手表,牵起唇角,“很准时,应该来得及。”
箫音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提前等在这里,她以为自己已经起的够早,出房间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大门有没有开。“不需要的……”箫音不想麻烦别人,何况他看起来就很忙的样子。就跟靳先生一样,公事肯定很多,这么个大家,他不赚钱谁赚钱?连靳顾桓都不能天天在家,何况是他。而且两个人才见过一面,实在是不需要做到这地步,她收受不起。“我衣服都穿好了,难道你让我换身衣服回去睡觉?”
看出她是真的不想麻烦自己,岑胤之罕见的笑了笑,“箫小姐,你实在是太见外了,父亲将你托付给我,只希望能够尽到地主之谊而已。”
可以拒绝吗?现在拒绝就有点不领情的意思了吧……箫音迟疑了一下,才从楼上走下,“那就麻烦你了。”
岑胤之笑笑没有说,指了指矮几上的一个打包盒,“让厨房做了些点心,带着路上吃吧。”
“二少爷,您要的东西。”
这时,一个佣人模样的人走下楼。岑胤之接过,是一个杯子里面盛着冒着热气的热水还有一盒药片,侧头问箫音,“不知道你晕不晕车,所以让佣人先备着。”
“谢谢您……”除了谢谢,箫音真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冬天早晨外面冷得就像是一个大冰窖,特别是屋内和屋外的反差。箫音戴着围巾手套,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姜汤,跟着一起出发了。晕车药作用虽然没这么快见效,但一路上情况肯定会好一些。“伤口没事吧?”
“嗯,谢谢你。”
“箫小姐救过家父,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说,谈钱可能会让您觉得不受尊重,但如果箫小姐生活确实不够宽裕,真的不用在这些地方见外。”
箫音有点难堪,那叫什么救啊,只是路过的时候扶了一把,然后刚好兜里有魏东塞的两百块钱付车资而已。世界上巧合那么多,她好像总是不幸,和不信的人比起来,却又无比幸运。既然岑胤之这样说,她可不可以提让他帮自己找份工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一定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帮了多大的忙,这样还是受人恩惠,以后如果一旦还有牵扯……何况,她不是打算离开L城的吗?果然,还是不想离开这些美好太遥远对吗。箫音垂着眼,心里想的东西不曾露到表面上来,只是应了他一句,说不会客气。当然,这仍旧是句客套话。前往落阳山的路上虽然有路灯,但这个点儿还没有亮,只能靠着车的灯光劈开前路的黑暗。就好像生命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是不是拐角,有没有泥泞和颠簸等着自己,是不是凶猛的野兽,路途够不够平坦,有没有危险。可也是这样,才会让人对前方有期待,因为你也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不会有美丽的花朵,绚丽的彩虹。只可惜,她最美的风景已经欣赏了,已经擦肩而过并且再也不会重来。那是一个和靳顾桓交叉的路口,在交叉处停留相处之后,一旦开始前进,就只会越走越远。私心所向,她不想走了,她不想再漂泊,既然离开了他,所有的地方都不再能够称之为家,那么,就让她停留在原地。如果前进就是越行越远,如果后退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如果她不能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那么就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这条命是靳顾桓给的,他试图亲手扼杀,最后却还是求靳毅承救下来,那这条命就还是靳顾桓的。箫音收不清楚自己想起那件事情是什么感受,那时候她的耳边似乎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连视线里的他都是灰白色的,只觉得已经天崩地裂。可是她没有力气,没有任何力气去拒绝那些让人作呕的行径。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舅舅压着,命令着不能哭不能发出声音,她痛她慌张,最后她不知道自己要做出什么反应,才能结束那漫长又让人绝望的噩梦。那股冲击的力道射入肩膀,她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子弹,那是消银枪,很轻很轻的一个声音,子弹壳落地清脆的好像是一柄锋利的刀落在心口。她不知道为什么靳顾桓要朝自己开枪,但奇怪的是,那时候她一点都不恨他,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到让人觉得震耳欲聋。箫音想,也许自己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因为那个时候她想着的是如果靳先生他讨厌了自己,要自己死,那她活着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唯一可惜的是,死前,身子太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