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旭能理解他的做法,可眼下的情形晦暗不明,这上千人总不能带回浮桥吧? 荀羡看到陶旭手指的方向,他大声喊道:“子初兄不必看管他们,我这就派人下来!”
说完,城头上便挂上了十几条绳子,从绳索上缒下了上百名士兵。 “这里就有我等代为看管就是!请子初兄速回浮桥,那里才是最重要的地方,万万不能有所闪失!”
荀羡喊道。 陶旭心想也是,这里既然暂时解除了威胁,于是便命令手下把司马晞交给荀羡的部下,顺手将这些右卫军的兵器全部带走,防止他们再次哗变。 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城头上的荀羡,陶旭见他虽然衣袖被火焰燎道,脸上也有些黑灰,但双手背负,看上去倒也还算从容,便带着部下回浮桥去了。 其实荀羡看起来淡定,心里也是极虚。 司马门这段城墙他拢共手下不过两百人,除去战死受伤的,只有一百五十多人。眼下城墙上只有一个大队的人手了。 但为了安抚陶旭的心,他只能强作淡定。 荀羡的部下们把司马晞五花大绑起来,用城头放下的绳索又把他给吊了上去。 看着嘴巴里被塞了一团麻布的司马晞一脸的不甘,荀羡面无表情。 哄走了陶旭,他立刻对身边的队主吩咐了几句,让他代为指挥,自己则亲自押着司马晞匆匆跑下了城墙。 从司马门到太极殿路也不算短,三百步的距离让荀羡一路连走带小跑了一好阵才堪堪赶到。 刚走到太极东堂,只见从另一边匆匆赶来另一队人。 “谁?”
荀羡立刻拔出刀厉声喝问道。 “是我!”
就着昏暗的灯笼,荀羡勉强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原来是适才的白发人。 “见过叔虎公!”
白发人点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见荀羡精神还不错,便问道:“我听司马门那边没了动静,想必是贼人退却了?”
“比那更好!”
荀羡虽然有些狼狈,但内心却异常的兴奋。 他侧身一让,让出了身后被两名士兵押着的司马晞。 “逆贼司马晞聚众攻打司马门,已被擒获!”
白发人表面沉静如水,内心却无比震惊。 难不成这司马晞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成? 白发人微微点头,赞许了荀羡几句,“正好,一起押去西堂吧!”
“怎么?丞相不是在东堂吗?”
荀羡回头看看东堂,殿内依旧亮着几盏灯烛。 “不要问,跟我走!”
白发人撂下这句话,便又赶往西堂。 走到西堂殿门口,白发人深吸了一口气,他让荀羡站在殿外,自己一个人进了西堂。 片刻,白发人又走了出来。他一招手,荀羡立刻押着司马晞走了进去。 和冰冷的室外相比,点了炭炉的室内温暖如春,荀羡甚至热得有点出汗。 走进正门,是一架巨大的屏风,在昏黄的木质屏风上面着一条青色的巨龙。 “叔父,逆贼晞已被押到!”
白发人恭敬的说完,便站到了一旁,示意荀羡进来。 白发人闪开,荀羡缓缓进入,这才看清整个西堂室内。 只见小小的室内座无虚席。从正位一直到两侧的客位,几乎全被坐满了。 “诸位,更有何话可说?”
坐在正中央主位的是一个头挽高髻,身披大衣的白发老者,正是丞相王导。比起之前接见白发人时的状态,他的脸色好了不少。 如今一看司马晞居然被生擒进宫,他内心更是乐不可吱。但脸上还要故作镇定。 王导一手抚须,一手转动着一串佛珠,静静地观察着在座众人的表情。 坐在王导右侧的,是以东海王司马冲为首的皇室宗亲。这些人见到司马晞狼狈而又屈辱的被两名士兵押跪在地,心中难免都有兔死狐悲的心态。 一些年纪够大的宗王甚至联想到了当年晋明帝驾崩后王导、庾亮联手设计擒杀南顿王司马宗的一幕。 坐在王导右侧的,则大都是庾冰一党的外臣,比起司马家的宗亲们,人数少了不少。 尚书令诸葛恢和他的两个儿子,中领军顾和,度支尚书刘耽,这些都是庾氏兄弟的铁杆死党。 王导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把这些人悉数给“请”到了这里。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然不语。 王导扫视一圈,见众人无语,便朝白发人微微点了点头。 白发人立刻上前一步喝道:“罪臣司马晞,勾连外军,擅称兵仗,进犯天子,罪不容诛!”
“拉出去!”
“且慢!”
宗室中地位最为尊崇的东海王司马冲硬着头皮朝王导求饶道:“相父容禀,道叔(司马晞)他一向都是天子近侍,怎么可能谋害天子呢?”
他硬着头皮尬笑了几下,见王导根本不接话茬,只能接着说下去,“朝廷大事,冲本不该多言,但看在他是在下的亲弟弟,又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请相父格外开恩,把他交给廷尉处置。”
白发人正色道:“东海王殿下,司马晞于城下公然指挥叛军,往来军中,如指臂使,气焰嚣张。城上城下上千人亲眼目睹,如何能冤枉了他?似这等逆贼,实无再留之理!”
说完,他大手一挥,荀羡吩咐士兵架起他就往外走。 “虽然如此,也不能擅自杀害大臣!”
另一边外臣之首诸葛恢也开口了,他沉着脸道,“更何况他还是天子的叔叔。未经有司定罪,茂弘(王导)以后如何与蔡太常交待?”
“交待?”
诸葛恢开口,王导自然不能再装聋作哑,他昂然起身道:“道明兄要什么交待?”
诸葛恢一时语塞,他没想到一向好好先生示人的王导居然变得如此强硬。 上次在尚书台时,王导尚且只是以势逼人,如今竟然到了擅杀天子宗亲的地步了么? “若不是老夫在此,恐怕作阶下囚的就是你道明兄了!”
王导毫不客气的指着诸葛恢的鼻子一通臭骂,一点面子都不给。 “虎犊!”
王导转过头对白发人喝道,“拉出去!”
“诺!”
这一次,再也没人敢出声阻拦。司马冲喝诸葛恢眼睁睁的看着司马晞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带走。 西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