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藏娇(1 / 1)

马蹄得得,沿山道渐渐驰远。

江彻亲自引路,带沈蔻去王府在京郊的别苑安置,沈蔻骑马混在队伍里,心里却还在琢磨这次蹊跷的突袭。

她最初以为是彭王主使了这场偷袭。

毕竟那些贼人并未伤旁人性命,看架势是想活捉她——若当时营救不及,她滚落山坡后昏迷重伤,毫无反抗之力,定是最合对方的心意。京城之中有这般手段和动机,且敢在光天化日下嚣张行事的,就只有色迷心窍的彭王。

但听江彻的意思,主使不像彭王。

而谢无相的态度也很奇怪。

沈蔻翻来覆去地琢磨,想起江彻提到先前京城里曾有人尾随她时,谢无相似对此知情;在江彻暗示主使后,原本受了牵累的谢无相却面露歉然,还说会给她交待;甚至于江彻先前说彭王心怀不轨时,连带着说谢峤并非善类。

莫非,这事跟谢峤有关?

以谢无相和曾俭的性情,平素对周围人约束极严,不会轻易泄露行踪。但若背后主使是谢家的人,想蒙混过关,骗取消息就容易得多。

这念头窜出来,沈蔻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就想否决。

毕竟她与谢峤无怨无仇,堂堂一位侯爷,何必兴师动众地对她下手?

但若这猜测属实……

父亲曾说构陷他的那人权势极重,非沈家这种寻常小门户所能抵挡。以襄平侯府的能耐,想构陷个毫无根底的小县令,绝非难事。谢无相性情冷僻,与谢侯父子的关系似颇冷淡,定不会知道个中内情。但以谢峤的身份,想过问戏班的行程简直轻而易举。

那么,谢峤对她动手,怕是跟父亲有关!

沈蔻五指骤缩,捏紧了缰绳。

前世她整颗心都扑在江彻身上,对襄平侯府甚少留意,后来糊里糊涂的投湖而死,看到那本书时,里头也只零星记叙关乎顾柔的事,于沈家只字不提。如今她即便想挖些线索,也无从下手,只能凭这零星的迹象揣测琢磨。

越是揣测,就越是担忧焦灼。

沈蔻强忍身上酸痛,好容易挨到王府别苑,翻身下马后,忙向江彻屈膝道:“我心里有许多疑惑,想跟王爷请教。”

“进去再说。”江彻阔步领路,带她入内。

*

别苑里有客舍,是座很精致的阁楼,这会儿夕阳斜照,晚风渐凉,楼前树影婆娑。恭候的仆妇丫鬟齐声行礼,见江彻摆了摆手,忙躬身退出,待屋门掩上,里头便只剩两人相对。

沈蔻再难按捺,低声道:“今日这事的主使难道与谢府有关?”疾步赶路后气息微喘,她双眸焦灼,胸口起伏。

江彻有点意外,却未否认。

“只是猜测,尚无实据。”他说。

沈蔻眉心乱跳,紧追不舍道:“是因为家父的案子吧?他流放在外,离京城那么远,又无人照应,会不会遇到麻烦——”焦灼的声音猛然卡住,她诧异地看了眼江彻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仰头望向他,目露不解。

江彻叹了口气,轻拍她秀肩。

“令尊一切无恙,无需担心。”极缓和的语气,似有意安抚,似颇感无奈,便连他惯常清寒冷厉的目光都带了柔色。

沈蔻下意识垂眸,心头微跳。

这样的江彻有些陌生。

记忆里这男人铁石心肠,即便她费尽心思去接近,无数柔情付与,他的脸上都只有淡漠。她甚至是害怕跟他对视的,不止因其威仪洞察,也因从前经历过太多失望,她怕目光相触时,迎接她的只有冷厉冰霜,漠然无情。

但此刻,那双幽邃的眸中分明有关切抚慰。

甚至他按在肩头的手……

男人掌心微烫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霎时勾起不久前的回忆。彼时在玉镜湖畔的竹林精舍中,也是这只微烫的手掌捧着她的脚踝,耐心上药,指尖薄茧的触感格外分明。

以江彻的专情和傲气,不至于为相识未久的她折腰敷药,想来那个时候他是把她当成了顾柔的。

那是萦绕在他心头的皎洁月光,相隔千里,却深藏心底。

他所有的深情,都是给那个女子的。

心里乱跳的鹿在这一瞬窒息。

沈蔻深吸了口气,驱走杂念,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王爷既如此说,我自然深信。只是谢侯既已对我下手,家母孤身在家中,恐怕也未必稳妥。王爷能否……也对家母稍加照拂?我们虽身份低微,略无所长,但只要王爷用得着,必也全力以赴地报答。”

她说得诚恳,语气也是柔韧温和的。

江彻却怔了怔。

方才对视的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出她眼底的异样,连同垂眸的姿态都掺了娇羞的味道,耳尖微染,似涂了淡淡胭脂。

然而此刻,她眼里清澈得如同清潭。

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前一瞬的娇羞只是错觉。

江彻心底有些失落,又觉得这份失落很是可笑。见她满心记挂的都是家中父母,便清了清喉咙,道:“令堂确实也被盯着了。不过此刻应该已被救出,安置在了王府。会比住在外面稳妥。”

这般安排,着实周全之极。

沈蔻纵知他出手相助是爱屋及乌,心里也颇感激,后退半步,郑重行礼道:“王爷思虑周全,民女感激不尽。”裙衫轻摇,姿容袅娜,风入纱窗时,鼻端有少女身上的淡香袭来。

江彻搭在她肩上的手随之滑落。

他嗅着那股淡香,摆出端然姿态,“公务罢了,无需道谢。”

“那……”沈蔻迟疑了下,觉得孤身住在穆王别苑这种事,终归不甚合适,遂趁热打铁试探道:“这别苑毕竟在城外,若要提防贼人,总得额外安排人手护卫。王爷何不将我与家母安置在一处,也可省些力气。”

这提议合情合理,沈蔻自认为妥帖。

江彻却觑着她,未动声色。

论理,将母女俩都安排在王府是最妥当的法子。王府里并无内眷,后院成片的屋舍都空着,案情所需,暂且收留一双母女并不算什么,换成寻常人,他定会如此安排。

但沈蔻岂是寻常女子?

翻出的记忆里,她借着戚家的招牌时常造访王府,在书房和后院留下过太多印记。以至于他走在府中,时不时就会想起少女的种种情态。是她见面时娇靥含笑,明眸善睐,是她碰壁后神情黯然,郁郁寡欢,是她冒雨而来,衣衫尽湿,是她含羞带怯,泪盈于睫。

——那些事当时不曾留意深想,转过头,却像是淡淡铭刻的印记,抚抹不去。

深夜时,独处时,几乎占据他脑海。

比邻而居已然令他心神动摇,若将她安置在王府里头,他还如何镇定?

江彻拧眉,眸色深如暗夜。

沈蔻却错会了意思,低眉道:“是我唐突了。王爷如此安排,必定有周全考虑,我老实在别苑待着就是。”

说罢,垂眸咬唇,似颇忐忑。

江彻的目光在她唇上驻留片刻,渐渐昏暗的天光中,触目只觉柔软娇嫩。屋门紧闭,咫尺距离,他的目光扫过微鼓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想起她今日伏在他胸膛时的柔弱。那般乖软情态,跟此刻的规矩客气迥然不同。

几乎翻脸无情。

江彻却拿她没辙,未发一语,抬步出门。

沈蔻颇为乖巧地行礼恭送。

心头担忧解去,她终于察觉到了满身隐隐的疼痛,都是今日在车厢里撞的,经了马背颠簸后哪儿都不舒服。

但愿伤得不重,她轻轻叹了口气。

*

江彻回城时,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襄平侯府外跟往常同样热闹,车来人往,宾客络绎,去向各房的不同门户。就连谢峤都似风波不惊,在翌日朝会上碰见时,还含笑同招呼同僚,气定神闲。在遇到江彻时亦端然失礼,还提了两句近来南边水患的事。

江彻淡然招呼,是惯常的冷清。

昨日城外捕到的贼人都已交到了杨凝手里,假以时日,总能撬出些东西。牵扯红丸案的陆元道和沈有望都已脱离谢峤的掌控,在东宫接到穆王暗里的提醒,嗅出异常后,整个五仙岭几乎被东宫的眼线布满,任何异常都逃不过那对暗中怀恨的母子的眼睛。

底下的暗涌早已掀起,所缺少的只是一股卷着证据的劲风而已。

江彻并不着急。

朝会过后,他还被永明帝召至殿中,与太子、相爷和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共议水患的治理和赈灾等事。

末尾,赈灾的担子落在了他肩上。

江彻泰然受命,心中却是洞明。

这场水患他已听说了,确实是天灾而非人为,便连赈灾之事,因当地刺史颇有才干,为官也算勤勉清正,办起来并不难。东宫是国之储君,不宜轻动,若换在从前,这种不费力又能讨好的差事多会落在彭王头上。

这回永明帝忽然召他议事并委以此任,必定是彭王事先已请曲贵妃吹了枕边风,故作让贤姿态。

真正的意图,无非调虎离山而已。

亦可见彭王跟谢峤早已勾结,沆瀣一气。

江彻既将至关重要的五仙岭交到了太子手里,倒不介意离山几日,只是有些头疼沈蔻的事——这趟南下赈灾,来回少说也得大半月,没了沈蔻在身边,那噩梦可怎么办?

就算熬得过七八日,真要半月难眠困于噩梦,那无异于遭受酷刑。

难道真得带上她同行?

*

翌日后晌,江彻处置完手头的琐事,命杨固筹备南下赈灾的行头,而后纵马去了别苑。

管事孙伯见他亲至,忙到门口迎接。

江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最先问的是别苑的防守,“周遭可有异常?”

“回禀王爷,今日别苑外确实有人鬼鬼祟祟的想要刺探动静,里头也有哨探的高手。不过王爷放心,这里的防守是杨大人亲自布置的,退路也都通着,莫说那些贼人闯不进去,就算被禁军围住,属下也会带沈姑娘安然无恙地离开。”

孙伯年近五旬,因是看着江彻长大的,言语恭敬而不失亲和。

江彻颔首,又道:“她怎样了?”

“王爷是问沈姑娘?”

这不明知故问么?江彻脚步稍缓,睨他未语。

孙伯却仿佛试探得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道:“沈姑娘冰雪聪明,性情又好,住得倒很踏实。不过昨晚她同属下要了些跌打用的药膏,想来是哪里伤着了,又不肯请医延药,自己强撑着呢。”

“没请郎中?”

“属下原请了医女过来,沈姑娘说没什么大碍,瞧都没瞧就给人送出来了。属下瞧着她行止如常,想来是磕碰了些,伤得并不重。倒是小姑娘心里藏了事情,愁眉苦脸的,就坐在窗边出神,这几顿饭都没怎么吃。”

孙伯缓步而行,禀报得事无巨细。

江彻不由皱了皱眉。

凭着她对沈蔻的了解,民以食为天几个字是真实不虚的。她素来贪嘴,见着美味的吃食就眉开眼笑,为着蔡九叔那点手艺,成天眼巴巴的往食店里跑,尝到美食就心满意足,餍足的小模样很是可爱。

谁知竟也有毫无食欲的时候?

江彻放心不下,健步往客舍走去。

已是傍晚,淡金色的余晖铺满整座别苑,衬得画楼上的淡金藻绘鲜丽而柔和。隔着一道篱笆墙,能看到沈蔻坐在窗边,鸦青的头发拿珠钗简单挽起,曳于肩侧,她仰头瞧着远处的山峦,侧影安静而孤独,哪怕看不清神情,亦能觉出满心迷惘。

显然,前日的事对她影响极大。

江彻迟疑了下,脚步稍缓,没去打扰她,只向孙伯吩咐道:“先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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