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公馆是一家私人会所,会员制度设置很严格,只面对有一定身份的人物开放;保密措施做得也好,因此成为很多权贵谈正事的首选场所。
肖轻纯从前只来过几次,跟投资方和广告商,但好端端的对话不知怎么总是演变为油腻中年男子的动手动脚,因此最终都闹得很不愉快。
在娱乐圈待久了,人都是会改变的,第一次被骚扰时还偷偷躲起来哭个半天,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向公司反应也得不到什么结果——最多不过是口头道个歉,凡事留一线,以后好相见,指不定哪天还有再要合作的时候。
娱乐是个圈,谁能说得准呢。
资本的力量就是这样强大,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很少有人能拿出鱼死网破的勇气。
后来国民妹妹放飞自我,得罪人的事没少做,但好在下次再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她终于有了反抗的契机。
肖轻纯脾气差、情商低,活得像只刺猬,假如有人企图伤害她一分一毫,必定先被扎得满手是血。
直到再一次站在会馆的门口,恍若隔世。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过去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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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今天的见面,肖轻纯可谓是费尽心思。
两人公司不同,也没有合作,只在新闻里了解过彼此,因此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接触——其实也不算,很早之前肖轻纯曾经陪沈景回老宅拿东西,在庭院门口远远望见了一眼。
肖轻纯有点紧张,毕竟沈元清对她已经就有先入为主的看法,虽然也没说错啦。
她偏好的穿衣风格从平时的关键词就能窥见一二,妖艳贱货、胸大无脑……
总之就是艳俗性感,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但沈元清毕竟上了年纪,加之传闻说为人严肃又古板,发起火来底下演员不管男女都得哭得涕泗横流,闭着眼睛想也无法欣赏来她的女明星时尚,因此肖轻纯专门找到了小胖,虚心地向他讨教了一番。
“清纯的,乖巧的,上了年纪的人会喜欢的。”
小胖用自己那钢铁直男的眼光为她搭配了n套得意之作,死亡芭比粉配上邪恶荧光绿,感叹道:“纯纯,你终于要变成良家妇女了!”
“给姐爬!”
肖轻纯差点心脏病发,指着一身穿上立马就能完美融入城乡结合部理发小妹的套装怒道,“你让我穿这身去见沈元清?!”
小胖也差点心脏病发:“你说沈沈沈沈沈元清?!”
“宏宇那个导演沈沈沈沈沈元清?!”
肖轻纯拼命平复着波澜起伏的胸口,以免自己岔过气去。
“娱乐圈里没有第二个导演叫沈元清。”
“……”小胖陷入了沉默,“你等着,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最终在小胖两位高堂指点下,肖轻纯终于成功挑出一套合适的装束。
香奶奶家经典的米白底勾花粗呢套裙,外边一圈鲜红的车线,海军领加上红白配色,优雅又不失活泼。
肖轻纯甚至专门找化妆师为自己做了造型,将她海藻似的长卷发好好理顺盘起,又画了个素雅的淡妆,放弃她最爱的吃小孩色,仅用透明唇蜜涂了薄薄一层。
小胖都被狠狠惊艳了一把,沈元清总该满意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在门上敲了几下。
“请进。”
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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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清今年五十多岁,入行已经二十年,是当之无愧的大前辈。
按理说正常职业也都该到法定退休年龄了,而老爷子偏偏犟着还要继续干,估计再过几年就能成娱乐圈活化石。
肖轻纯在他面前半点不敢放肆,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想等到他开口再落座。
毕竟还是岁月不饶人,即使穿着神态都很利落,那染了又染还是冒着几根白的头发却透露出些许疲态。
血缘关系的缘故,他长得和沈景有几分相似,但沈景的桃花眼常对她弯着,沈元清却不苟言笑,目光有如鹰隼般锐利。
“肖小姐想要我指点演技?”
肖轻纯站在一旁,胆怯地应声是。
他又打量了她一会,忽然问:“阿景说了什么?”
其实肖轻纯也不知道沈景那边怎么搞定的,只好老老实实交代。
“肖小姐听过我么?”
“听过,”肖轻纯赶紧捧臭脚,“沈导德高望重,我是看着您的电影长大的。”
“不是这个,”他忽然望向肖轻纯的眼睛,她眼里的惊惶一览无遗,“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浪费我的时间。”
沈景给她争取来见面的机会,但她并没有这个资格。
肖轻纯浑身冰凉,好像当头被人泼下一桶冷水。
沈元清始终没有示意让她落座,态度不言而喻。
“恰巧曾经看过一点肖小姐的作品,我对过家家并不感兴趣,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可以确定的是肖小姐并不适合向我求教。”
大概是很早就做了决定,沈元清已经打好腹稿,话说得尽量礼貌,不欲再和她多纠缠。
“肖小姐直接回去吧。”
肖轻纯没动。
她感到全身的血气都一股脑往上涌,说不出为什么,她现在憋屈又恼怒。
沈元清说得没错,她现在连下一步往哪走都尚未想好,的确不适合向他求教。
但她同时很不服气,凭什么黑纸白字就要划定她的人生,几个片段就能看完她的本性?!
“没有谁能断定我。”肖轻纯低下头,坚持说。
沈元清没让她坐,她就大方站着俯视他。
他在娱乐圈里见过很多眼睛,喜悦的,悲伤的……而肖轻纯的眼睛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含着股倔强的狠劲儿,眼底像是藏了一团火,烧的鲜艳又亮堂。
“我的资历远比不上沈前辈,但关于第一次领悟到这个身份的时间却要比您早很多年——人们可以看着我长大,却从不能看破我生命中的任何轨迹。”
肖轻纯十岁不到出道,过早暴露在聚光灯前带来了很多麻烦,得到唯一的好处就是从不畏惧任何人的眼光。
她在b大读书时,老师曾经说她过刚易折,后又叹息这种满腔愚莽的勇气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当沈导口中说出对我的断决时,您就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
没有人能看见两次相同的河流。直到今天之前,谁也猜不到她会穿着这一条香奈儿的短裙,涂着dior001号色的唇蜜。
连她都已经向前走了,而他还依旧停留在原地,多么傲慢啊。
肖轻纯从来都不是好给自己找不自在的类型,她企图向他示好过,但沈元清不领情,那么她会很干脆地换到另一个对象,虽然根据之前估测的数据来看也不一定找得到。
改变的人是她,而他们没能跟上她的脚步。
她离开时走得很凶,实际上刚进门那种故作温顺的小碎步才有违她一贯价值取向,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将自己珍爱的13厘米恨天高穿来的。
“……”
沈元清望着她的背影,明明从头到脚都打扮得娴静温和,那点气质却全然掩盖不了,止不住地往外飘。
他漠然的眼神终于露出一点异色,仿佛将死之物忽而有了生机。
不只是他,整个家族都万分好奇的侄子的想法,忽然有那么一刻似乎就窥见了些许。
“肖小姐。”
肖轻纯都走到门边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给紧急扒拉了回来。
她幽怨撇他一眼,谁让他刚才没给她好脸色。
“沈导还有事么?”
“肖小姐不要误会,”沈元清还是那副倚老卖老的高傲姿态,“我是在亲自确认你没有这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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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清最终还是接受了肖轻纯。
他对于肖轻纯的糟糕印象仍然没有改观,但至少没再像第一次见那样淡漠地赶她走。
他改为了暴躁地赶她走。
“肖轻纯你再瞪眼睛就给我滚出去!”
老爷子拿起不知道从哪来的的戒尺,指着大门怒道,“别学了别学了,哪怕找头牛来也比教你聪明!”
肖轻纯赶紧掏出手机大声朗诵:“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刚才沈元清给她的人物环境是女主角第一次和男主角见面,她大睁着双眼装可爱了半天,现在眼睛还有点酸。
“对牛弹琴啊,对牛弹琴……”
沈元清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恨铁不成钢道:“叫你演女主角,没叫你演女智障,总瞪着眼睛做什么?进沙子了吗?!”
都市女主角不都这么演吗?!
肖轻纯心里委屈,但她还要一边躲过半空中挥舞的戒尺,无比精准地突袭到他背后,然后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她两指猛然压紧,在穴位重重捏了一把。
驾轻就熟地从肩颈往下,手法相当老练,敲得比很多专业技师还要漂亮。
沈元清生起气来因为过分激动,常常需要运用到全身关节,肖轻纯这一下捏得他挺舒服,骂人的话都少了大半。
肖轻纯的按摩技术倒是和她的演技天差地别。
沈元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肖轻纯看他情绪逐渐稳定,试探着开口:“您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咳——”
换个人的话这口茶就一定得喷出来了。
好在上了年纪就是稳重些,他忿忿将茶杯放在桌上,眉毛一竖:“给我滚出去!”
肖轻纯:……
其实她在都市狗血剧里效果还挺好的,肖轻纯尽量委婉为自己辩解:“女主角不都这样吗……单纯可爱,善良坚强?”
“说什么屁话呢!”
肖轻纯这才明白之前沈元清片场骂哭男演员是怎么一回事,老爷子生气起来从不讲究文明礼貌,反正导演骂人又不影响过审,中外方言看着心情轮番来。
“呸!”
“谁告诉你女主角就得瞪着个眼珠子的,除了可爱的、善良的,女主角不能是性感的、阴险的吗?!”他一边慷慨激昂地大斥当下影视圈怪状,一边朝她扬了扬下巴,“敲这儿。”
肖轻纯是按摩高手这事就跟擎天柱酷爱十字绣一样惊悚,一般人基本想不出来。
沈元清也感到万分讶异,她上哪儿学的?
肖轻纯“哎”一声,继续小心翼翼讨教道:“您的意思是……我用不着瞪眼了?!”
“……”
曾经在各大影帝面前循循善诱的沈导这辈子也没想过会面临肖轻纯此类的教学滑铁卢。
沈元清悲痛地摇了摇头,“孺子不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