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阴山脚下。
孔有德同刘兴佐吓尿了!
二人坐镇定襄西陲,主要防范准格尔势力,也可称和硕特汗国,同时,还要监视喀尔喀三部一举一动。
虽说喀尔喀三部同辽国大兴贸易,但人家可没有臣服辽国,就必须要防备着。
但此刻,什么也都不用防备了!
和硕特天花泛滥,搞得民生凋敝,叛乱四起,紧接着喀尔喀三部也没有躲过,也跟着倒霉。
想来就生气,喀尔喀三部吃饱了撑的,非要合力攻打和硕特,结果地盘没有占下,反倒引进了天花!
瘟神不可挡,漠南也没有躲过。
周边的部落开始出现零星个案。
所有人都晓得,病患会越来越多,直至席卷整片大地。
二人派出红翎急报,便缩在城中,不敢踏出城门一步。
虽说都种了痘,且辽国医师信誓旦旦,保证无事,但没经历过,谁也不敢说这玩意到底有没有效!
事实上,辽国卫生署已经派遣医师常驻定襄,优先在几座城池种痘,然后向外慢慢推广。
谁能想到车根一语成谶,竟然当真将瘟神给招来了!
过几日,两个憨货果见城中无天花病患,悬着的心方才慢慢放下。
看来,种痘果真能够对抗天花!
这是什么手段?
普通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懂的,只能理解为神药,或者神迹?
茂名安几部很幸运,最早响应,自然种痘最早,虽处在疫病爆发的前沿,但却是鲜有人害病。
即便如此,落后同松散的治理方式,注定有些人无缘种痘。
还有一些人……在乞求神灵庇佑,他们并不相信辽国医师可以对抗天花,甚至斥责这些医师是异端,是对神灵的亵渎!
神要惩罚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的人类,怎么可以试图反抗呢?除了虔诚祈祷,其他一切手段都是异端,不可饶恕!
由是,还是有人在死去!
萨满的呼唤声响彻黄河两岸,或哭嚎,或亢奋,手舞足蹈,低下头颅,向上天倾诉人间的苦难。
对于这些人,车根能有什么办法呢?
茂名安部落的现状,相比于其他部族,他已经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他心中清楚,萨满救不了这些人,但他不敢说,非但不能说,还要配合萨满去进行种种仪式,不如此,他们这些贵族很可能会被生吞活剥!
结果,车根部落所敬仰的萨满倒下了,身体散发着恶臭,嘴角流着暗黄的脓水,无人敢于靠近……
他仍旧在挣扎,希望神灵能多看他一眼,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这位老人,为部落做了很多很多,为新生儿祈福,为去世者送葬,包括为难产的母牛接生……
渐渐有人跪在车根身前,乞求车根去城池求取神药,乞求的人越来越多,满眼都是希望。
人们终于看清楚了事实,手臂上有坑的没有一人害病!
车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跑来九原城求助。
越是靠近九原城,汉民村落越多,车根惊讶的发现,百姓耕作如常,并没有什么恐慌异样。
问过村民,方知汉民都是强迫种痘,且都是在出关迁徙时就种了的。
乡民只在疫病刚刚爆发时有过恐慌,但后来发现没什么事,疫病好像绕路走了?
索性也就不再四处瞎躲着,重新拾起手中的活计,继续劳作!
车根满眼都是泪!
一路打马至九原城。
城门大开,市井如常。
只是城门口多了一处驿站,简单的木屋,屋内摆放着几张桌案,几个身穿白袍医师端坐。
有人进城,城门值守士兵便看其手臂,有种痘的一切如常,没有种痘的,便被拉去医师那里种痘!
拒绝也可以,那就甭想入城!
你有你的自由,俺有俺的规矩,这是这般。
车根自豪的亮出手臂,在守城士兵眼前晃了又晃,很是自得。
值守的小头头自是认得车根。
“车根台吉,怎的今日有闲暇来九原?”
“呃,俺要求见杜市长,或者孔团长也可,有急事!”
小班长可惜的摇摇头。
“不巧,杜市长去乡间主持种痘去了,但孔团长却在,您自去就是!”
能找到话事人就好,车根打马入城,直奔孔有德办公所在。
二人相见,车根不敢耽搁,其实他就一个问题。
这痘粉,除了能防疫,它能不能治病?
孔有德哪里懂,叫过一医师询问。
医师白了二人一眼。
“种痘非无病之人不可,就说那些正在病中之人,若是此时种痘,无异于火上浇油,非但不能治病,更会令其早亡。
话说,这人同你们有仇?”
车根由不死心。
“神医,就当真没办法医治么?总要做些什么啊!”
“可以,我这里有份章程,你自去看!”
医师拿出一页纸张交给车根。
“不过一旦身染天花,还是要看其自己的体质,总的说来,年轻人体力强壮,能熬过来的几率大些,小儿同耄耋就很危险,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车根拿过观瞧。
写的无非是如何注意卫生,通风干燥,饮食选择之类的,直看得云里雾里。
心如明镜,这些只不过是辅助,老萨满怕是熬不过这次的劫难。
谈不上难过,老货活了六十多岁,熬死了两任台吉,也算得寿终正寝。
“孔兄,这周边的情形如何?”
孔有德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很好,你也晓得,九原治下的部落人口,种痘者不超过五成。
老杜已经快疯了,亲自带队去部落里推行种痘,这玩意又不能强迫,难!”
车根无言。
这事能怨得谁来?
辽国在定襄推广种痘,说起来风风火火,但实际推行之时,堪称阻力重重,车根部落还算是好的,其他部落更加不堪。
强推?
车根还是明白事理的,汉蒙关系虽略有缓和,但之前的隔阂又岂是短短几年就能消除的?
所以汉民能强推,但蒙人却不能,否则只能适得其反!
当真是自己砸了自己的脚面,有苦说不出!
……
沈阳城。
赵大少正在拍桌子瞪眼!
天花虽然在蔓延,但赵大少忧心的是定襄行省,对于沈阳,他其实并未太过担心。
可能会有病例,也可能会有动荡,甚至于会有各种流言蜚语,但如此高的种痘率,注定不会损失太多人口。
可偏偏事出意外,他却是太过高看了自己,也太过高看了一众辽国官吏。
正式移民,也即通过官方安置,有地可分的百姓,这些人都种了痘,但大量的非法雇工没有手续,没有凭证,在官家看来,他们就是不存在。
可实际上这些人却充斥在辽东这片热土,是建设辽东的主力。
官员无力管控这许多,就只能听之任之。
雇主就更没这个义务,干一份活,出一份钱,管你死活!
本来相安无事,待料理了正式移民,再管控这些雇工也不迟,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一场疫病即将袭来,将美梦打碎,即将迎来噩梦!
官吏们怕了!
不说其他地方,只沈阳的雇工便超过两万人,还有辽阳、海州、盖州……可能总计有八万人众!
还有原蒙古各部,女真各村镇,这部分人口种痘也是极少,不超过两成。
这个锅太大!
当赵大少拿到报告的时候,暴跳如雷!
就恨不得杀的人头滚滚!
但稍稍冷静下来,这追责不是当下应做之事,贸然调动,只能令诸事更加混乱,是人是鬼,都必须捏着鼻子先用着。
好在,战时医院还没有撤销,院址也从旅顺迁移到了沈阳,他有大把的人才可以用!
至于能挽救回来多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当看到那些翘首以盼,等着种痘的人群。
赵大少知道。
大辽的机会来了,或许平定后金同喀尔喀,比原定计划来的还要快!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