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盖州仍旧在四海手中。
金军非但不能寸进,反而损兵折将。
济尔哈朗痛心疾首,他这边牛录额真以上将官居然战陨十一人,负责督战的阿拜手臂受伤,险些丧命!
看着从阿拜手臂中挖出的弹头,一切了然。
海狗子又鼓捣出了新玩意,射程极远,命中率极高,专门射杀指挥作战的将官!
一波一波的冲锋,就是这般被打溃的。
士气低迷,将官束手,这仗还怎么打?
代善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基层将官死伤惨重,现如今最怕死的不是大头兵,而是八旗贵族大老爷。
正指挥士兵冲锋呢,莫名其妙就被一枪毙命,这个谁不怕?
更让代善恼火的是,汉军叛逃愈演愈烈,派出去的多,回来的却没有几个。
他就亲眼看见有汉军宁愿趴在地上等着当战俘,也不回转本阵。
代善心如明镜,海狗子打旗军有多狠,旗军对明人就有多恨,寻不到海狗子撒气,却是将满腔怨气倾泻在汉军身上。
就现在的军营,被鞭子抽打的汉军便不知道有多少。
战争,将人类阴暗的一面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战败的一方,往往更加歇斯底里,做出一些不能以常理揣度之事。
例如行事极端,陷入疯魔?
更何况旗人自认天生高贵,本就视明人如奴才,如今竟然被奴才的同类按在地上摩擦,愤怒极端是必然。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死去的先汗,曾经匍匐在李成梁脚下有多卑微。
这段历史被凭空抹去了,年轻的旗人自小便被教育如何做好一名主子,如何驾驭底下的奴才。
这是病,必须要治!
四海这个兽医来了,专治各种不服!
亲眼见识到前装线膛枪的厉害,一众四海军官惊喜如同疯魔,这玩意是神器!
百五十丈内,三支枪瞄准一人,几乎就逃不掉!
划重点,是移动的人!
“少帅,此枪若是人手一把,岂不是一师可抵十万兵?”
于庆之抢过一把线膛枪上下摩挲,眼神冒火,口水就在嘴角打转。
“嗯嗯,的确如此!”
陆明远眼巴巴看向赵大少。
“少帅,这崇祯式能否优先装备第三师?我师的装备老旧不堪,有很多还是海军淘汰的玩意。”
“你想得美!”
冯耀杰牛眼瞪起,“这装备自是要从第一师逐步替换,便按着编制的顺序排队!”
“谁都甭惦记,停产了!”
赵大少嫌弃的看了一眼线膛枪,哼哼道“就这个玩意,一支的成本可打造一门十二斤火炮。
谁出钱,本帅便给谁安排,四海是造不起!”
众人大失所望,冯耀杰大脑袋摇晃,好生可惜。
“若是有万条崇祯式在手,我一师守盖州足矣,又何须三师人马挤在这里?”
“是啊,少帅,要不统帅部再考虑一下?”
“想也不要想!”
赵大少脸色不善。
“此枪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就说射手,要精选要训练,即便是老兵,非半年不能成军,成立这样一支军队又何谈容易?
再者,此枪产量惨不忍睹,按照现在的月产量,三年能装备一个师都是好的,我四海战士这期间要拿天灵盖去作战?
暂时也就只能如此,都休要啰嗦,说说我军下一步该如何布置?”
现在的形势极为复杂。
代善同济尔哈朗猛攻盖州。
四海第四师,第六师,独立骑兵团坠在济尔哈朗身后骚扰,正在等待时机总攻。
四海近卫团登陆辽河口,袭海州,战况未知。
从态势上来看,四海占尽优势,可以讨论如何反攻了!
“近卫团怎的还没有消息传来?真真是急死人!”
于庆之急切言道“属下还是之前的意见,近卫团才是此战战果多少的关键。
若顺利占据海州,则代善大军必乱,我军乘势攻之,又有近卫团堵截,可全歼其部,并顺势席卷辽阳,沈阳,一举定乾坤!
至于济尔哈朗,瓮中之鳖,也不需攻打,只拖住他,便能令其崩溃。”
一众人尽皆点头,都是这个意思。
“那就再等一日!”
赵大少肃然道“春日将至,马上要冰消雪化,到时道路泥泞,我四海车炮难行,将会陷入被动。
若是明日还没有消息传来,我军便只能先行动手!”
……
海州城南门。
硕讬站在城头,正拿着望远镜观看四海军阵势。
海狗子去而复返,再次打海州的鬼主意。
万幸!
阿玛早有布置,将莽古尔泰大军留下三千镇守,不然当真会被海狗子钻了空子。
这海狗子忒也恶心,东一棒槌西一榔头,倚仗海船呼啸如风,早晚要给他们好看!
这也是代善的奸滑之处,莽古尔泰虽回转大凌河,带走的却是老弱,留下来才是大把精锐。
莽古尔泰很自信,或者说根本就看不起明军,只要大军在那里驻扎,明军就不敢轻动。
而真正的八旗精锐,却是被代善带走大部,留守海州一部。
所以即便四海大军来袭,硕讬也丝毫不慌乱。
炮战一日,今日看海狗子阵势,似乎是要强攻?
只是有点奇怪,这刀盾手都在缓慢向前推进了,海狗子的炮藏在了哪里,怎么还没有炮击?
这厮正在寻寻觅觅,百思不得其解,忽听见噼噼啪啪枪声大作。
脸上忽感温温热热,似有液体横流,以手触之,竟然是血!
惨叫声传来,周边数人扑倒。
有亲兵舍生忘死拖着硕讬向后奔跑。
“主子爷,主子爷!”
硕讬就怒了,本贝勒啥事都没有,看你们那模样跟嚎丧一样,这是咒我死么?
“呃……”
胸口好痛,肚子也痛......我这是怎么了?
硕讬眼神渐渐模糊,只感觉好多人抱着他在哭嚎,但他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偶然间瞥见自己胸口,血水淋淋,已将石板染红了一片。
原来……要死的是我!
马世衡放下望远镜,一张脸笑如菊花。
这个后羿营一定要死死握在自己手中,当祖宗供着,谁也不给!
昨日炮战,一为杀敌,二为后羿营打掩护。
昨日夜,孙殿武带着三个班战士摸到一处篙草丛潜伏,守株待兔,等着后金重要人物出现,施行斩首!
硕讬也是倒霉,非要伸出脑袋当靶子,他不死谁死?
打死的是谁,马世衡不知,但只看城头的慌张模样,便知是建奴的重要人物。
“进攻!”
一声命令下达,火炮被推出,刀盾手,火枪手跟在身后,几个方阵缓缓向前推进,速度渐渐加快。
战鼓越加紧凑,号声越加急促,炮火开始延伸。
城头虽有抵抗,但守军显然乱了分寸,反击凌乱,全然没有章法。
显然,金军乱了,指挥失灵!
……
硕讬被人背着向府衙狂奔,血水滴滴答答流了一路,围在身边嚎哭叫喊的人就数不过来。
郎绍贞的眼泪尤其多,仿佛死的是他亲爹一般,哭声撕心裂肺,嗓门都是哑的。
奈何这厮根本就挤不进去,围着硕讬打转的舔狗里三层外三层,哪里轮到他这个汉将?
“狗东西,滚!”
跑到半路,这厮被人踹了一脚。
一奴将被他哭的心烦,一脚将他踹翻,还赏了两个大嘴巴。
郎绍贞点头哈腰爬起,也不敢跟着了,转头擦去嘴角的血迹,面色变得狰狞恐怖。
这人没救了!
就在刚刚倒地的瞬间,郎绍贞看到硕讬脖子歪斜,脑袋耷拉在一旁,双手双脚也是如此,大抵早就断了气的。
“狗蛮子!”
郎绍贞一口吐掉嘴中血水,提刀大踏步返回城楼。
城头有一牛录额真站在炮位旁指挥。
再看城下,刀盾手正在冲锋,夺城战近在眼前。
郎绍贞前行几步,手起刀落,死尸栽倒!
那牛录额真糊里糊涂走完了一生,只是吓坏了几个炮手,哆哆嗦嗦看向郎绍贞。
“杀奴反正!”
郎绍贞一声大吼,从怀中拿出竹哨死命狂吹。
嘟~嘟~嘟~
哨声响,数十名汉军突施辣手,砍杀身边的旗军。
任你武功再高,也怕背后插刀。
城头彻底大乱!
残存的旗军看到汉军便砍便杀,可人么,当奴才可以,但随便被人砍脑袋却是不行。
你砍我也砍!
“杀奴反正!”
郎绍贞领着数十心腹乘势鼓噪,队伍如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
“信炮,千总,放信炮啊!”
有亲信就提醒郎绍贞。
郎绍贞懊恼的直跺脚,只顾着砍人,竟是将这般的大事给忘了!
俄尔,几颗信炮腾空!
马世衡闻声大喜,很是赞赏的看了几眼身旁的张士彦。
“总攻!”
令旗招展,号声嘹亮!
城头的炮不响了,弓箭也几乎没有,城头上,汉军正在同旗军搏杀,城下的四海士兵看的真切。
有内应!
这便没什么顾忌,攻城梯竖起,刀盾手咬住钢刀向上攀爬!
当第一名刀盾手登上城头,马世衡不禁哈哈大笑。
说来,马世衡并未指望郎绍贞能成事,即便张士彦言之凿凿,他却也没有当回事,更不能同郎绍贞等汉军商议什么计划。
这帮家伙信用为负,不可信任!
但既然人家有意投诚,就要有个态度,不过是约定标识,免得大战之时砍错了人。
不想人家很给力,非但反正,还立了大功!
两刻钟过后,海州南门大开!
近卫团主力倾巢而出,杀入城中!
辗转腾挪,四海终于拿下了这座不起眼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