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奶奶,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宣平坊,东北角,董宅,一阵杀猪般的嘶嚎,惊得停在房檐下休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在外面打扫院子的梁瑜、梁琦两兄弟对视一眼,小声交流道,
“这是第几回了?”
梁琦在心里算了算,吐出了个数字,
“六。”
“这花小娘子可够厉害的,瞧着可可爱爱的一人,身手竟然这般了得。”
梁琦往主屋方向看去,重重点了个头,
“嗯。”
“诶,你不是一直想学功夫吗,要不哪天让花小娘子教你两招?”
梁琦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了。”
梁瑜习惯了自己弟弟的少言寡语,刚刚他可是注意到了弟弟的神情,他想着,等有空就问问花琅。
“老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回报我?”
董宴清觉得自己腿都要被扯断了。
“就是抻个筋,至于喊那么大声嘛!诶,别起来啊!”
花琅见董宴清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按着他的肩膀又给压了回去,
“我从营州追到了麟州,从麟州到长安,一路折腾得可怜巴巴的。
现在就只是让你压压腿、抻抻筋而已,偷着乐去吧。
这俗话说,筋长一寸,寿长十年,像我这么以德报怨的人,可是没多少了。”
“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偷溜的时候不带你。”
董宴清留了个心眼,没提逃婚的事,也是为了知道花琅的意思。
“嗯,这还差不多。你知道我这一路受了多少的颠簸、吃了——”
“吃了多少的灰尘!”
这话董宴清听了好几遍了,不用花琅说完,他就能接下去。
他看花琅并没有因为他逃婚而大发雷霆,于是接着试探道,
“姑奶奶,这也不怪我啊。
我阿娘根本没有事先跟我说,我本来还乐不得地等你,想着带你去城北那家羊肉铺子喝羊杂汤呢。
谁想到,一见面,咵茬一下子,你就变我媳妇了,这搁谁谁能受得了啊?”
“怎么就受不了了?我给你当媳妇委屈你了?”
花琅叉着腰,俯视着董宴清。
“不是,不是,”
董宴清嬉皮笑脸地说,
“我这不,嘶——不行,不行,先扶我起来。”
他向花琅伸出一条胳膊。
瞧着董宴清确实坚持不住了,花琅一脸嫌弃地拉起他,
“就你这样还想考武状元,连压腿都不行。”
董宴清站起来,靠着花琅的搀扶坐到了一边的榻上,他揉着哆哆嗦嗦的双腿,
“武状元那是讲谋略的,不单单是靠蛮力、靠武力!”
“行行行,靠谋略!”
花琅搬了个小几,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董宴清对面,
“接着说,别想糊弄过去。”
“你说,咱俩好好的两兄弟,愣是给变成夫妻,这不是乱点鸳鸯嘛。”
花琅点点头,确实有点别扭,
“可是,姨母说——”
“她说感情可以培养是不是?她说女追男隔层纱是不是?她还说当初就是她主动把我阿耶追到手的是不是?”
“嗯嗯嗯。”
花琅乖巧点头。
“我就知道,”
董宴清一拍大腿,
“别听她瞎掰,就我阿耶那个像牛一样倔的性子,要不是早就有那心思,我阿娘追一辈子都追不到。”
看着花琅若有所思的样子,董宴清趁热打铁,接着说,
“就好比之前咱俩一起去拢烟阁的那回,像他们那样的,你看着我这张脸能做到吗?”
两年前,董宴清正是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年纪,出于好奇,就拉着花琅这个垫背的一起去了拢烟阁。
在那,俩人虽然只是在一楼大厅看歌舞,并没有去楼上听墙角,但是那场景对于两小只也是贼拉震撼的。
“我又不是花娘,你又不是恩客,为什么要像他们那样?”
“诶呀,男男女女那些事都一样。”
“你怎么知道?”
花琅目光复杂地上下扫视了两圈董宴清。
董宴清摸摸鼻尖,轻咳了一声,
“我读书多不会骗你的。”
“书里还有这些?”
花琅不信。
“有,当然有!”
董宴清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惊,
“老先生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讲的就是这个。”
花琅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我就问你,你能做到吗?”
董宴清追问。
花琅想到拢烟阁里,那些花娘挂在恩客身上哽哽唧唧、嘴对嘴吃东西的样子,不禁打了个激灵。
她和董宴清两个也这样......
咦惹,花琅觉得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猛地摇头,
“不行!”
“这不就得了,”
董宴清一乐,觉得婚事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我能一辈子帮着你、护着你,但是没办法跟你一个被窝。”
“说的好像我就能和你一个被窝似的。“”
“所以说啊,阿娘硬把咱们俩绑一起,是十分错误的决定。
而且,一家总得有一个正经的,咱俩都不正经,更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两个不正经的不能在一起?”
花琅像个好奇宝宝。
“你看我阿耶和我阿娘,你再想想你堂婶和你堂叔,是不是这样?”
花琅想想沉稳的董父、活泼的董母,再想想自己如孩童一样、偶尔还嘤嘤嘤的叔叔和端庄的婶婶,
“嗯,还真是。”
“所以啊,咱俩真的不适合在一起。”
董宴清这回是彻底地心安了,他像大师兄一样摸了摸花琅的头顶,
“放心,阿兄以后一定给你找个合你心意的夫君。”
这话,花琅并没有听到心里去,她现在想的是刚刚董宴清说的正经不正经的事。
夫妻两个,需要一个正经、一个不正经才行,她不正经,那就得找个正经的夫君。
正经啊——
不知怎么的,一提到正经,花琅脑子里就浮出了一个略熟悉的身影,额,算了,萧阙是个好人,不能祸害他!
许是白天想到了萧阙,晚上花琅做梦都是他。
梦里,她梳着双环髻,萧阙把莲山县的那对玉铃铛坠在了她的发髻上,她笑着笑着,就挂到了萧阙的身上,像拢烟阁里的花娘一样哽哽唧唧,萧阙还——
“我去你大爷的!”
花琅从梦中惊醒,她手抚着胸口喃喃自语,
“这都什么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