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怀着矛盾的心情走到楚云飞的门口,却见房门开着,而静香公主正缠着楚云飞,要他做草编蚂蚱。
桌面上摆着一篮新鲜的草叶,竹篮边摆着一排栩栩如生的草编蚂蚱,姿态各异,似是在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地上跳跃嬉戏。
楚云飞见是明月来访,两眼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草叶站起身:“小姐,您怎么来了?”
“六嫂?”静香公主开心地捏着一个草编蚂蚱蹦蹦跳跳来到明月面前:“看,没想到楚大哥手这么巧。”
楚云飞脸红了红,心里不悦的道了句:“手巧是夸女孩子的话。”
“草编蚂蚱啊,这可是楚大哥的绝活呢,我学了好久都学不会。”明月浅笑着接过静香手中活灵活现的草编蚂蚱,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每次一哭,楚云飞就会编这个来哄她开心。仔细想一想,自从嫁入了靖王府,她倒是再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小姐是不是找我有事?”楚云飞见明月眉心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心里也不由沉了几分。每次她一露出这个摸样,他就恨不得替她背负所有。
静香识趣地笑笑道:“你们有事慢慢说吧,正好我要去找七哥呢,考考他会不会做草编蚂蚱。”说完,便从明月手中拿走了那只草编蚂蚱,兴冲冲地去找轩辕少玉。
明月坐在桌前,略带沉思地看着楚云飞,楚云飞竟一时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坐立不安,直觉她此来,所为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楚大哥,你告诉我,王爷出事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半响,明月开门见山问道。
她看着楚云飞眼中一惊,心中便咯噔一声,竟然有一种什么都不想再追究的冲动。
“小姐为何这么问?”楚云飞皱皱眉,那天的事,王爷命令不准任何人再提起,究竟是谁在明月面前透漏的消息呢?
“轩辕少瑾今天来过,我无意间知道的。”明月看看楚云飞垂眸不语的样子,突然好想哭。她已经明白了八成,看样子轩辕少玉所说,并非是骗人的。
“楚大哥,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想知道真相,而你,绝不会骗我。”明月恳求地望着楚云飞,楚云飞长叹一声,只得将那天轩辕少卿坠河的来龙去脉仔细说给明月听。
原来,轩辕少卿那天夜里收到水报,便匆匆赶去了灾情最严重的河堤,而轩辕少瑾也领着京城的工匠正在不遗余力地抵抗洪灾。谁知那天的洪水来势汹汹,一处木桥被洪水冲塌,有很多人落水。滔天巨浪拍打着河岸,沙石被洪水剥落下来,全部消失在凶猛的洪水里。
轩辕少卿和轩辕少瑾身先士卒下水救人,谁知上岸后,轩辕少卿脚下不慎打滑,险些跌进滚滚的洪水里。站在他身边的轩辕少瑾回身一把拉住他,二人别一上一下挂在岸边,正待另一边组织工匠抗洪的轩辕少玉、的孙浩和楚云飞准备过来救人的时候,轩辕少卿却在众人的震惊中,跌入了洪水,随即被倒塌的桥柱砸伤。
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不猜测是轩辕少瑾故意放手,因为如今皇位之争的局势已经日渐明朗化,三足鼎立,轩辕少辉、轩辕少卿还有轩辕少瑾是皇帝最宠爱的三个儿子。轩辕少卿虽然眼下远在江南,可是在京城的势力却仍是不容小觑。
纵然轩辕少辉如今被立为储君,可皇帝一天不驾崩,新君的继承者就一天没有定论。总之,少一个是一个,外人看来,轩辕少瑾利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除掉轩辕少卿乃是毫无悬念的,可唯有轩辕少卿不相信轩辕少瑾是故意松手。
可轩辕少瑾的态度至始至终都很怪异,他只是沉默着没有反驳,甚至不为自己辩白一句,这在别人的眼里,便又变成了以不变应万变的脱身之法。
时候,楚云飞也曾私下问过轩辕少瑾,可他仍是一个字都不愿说,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看法都跟他无关一样。楚云飞自然也同明月一样,不相信轩辕少瑾会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可他不辩解不解释的态度,却又让楚云飞苦无证据为他洗脱罪名。
明月听完楚云飞的话,心中却是踏实了一些,如果连楚大哥都说不是他,那么,也许就真的不是他吧。可是,她心里还是不能平静,她想听他亲口辩解,只要他说不是他,那么她会想办法还他清白。
这么想着,明月便叫了马车来,带着楚云飞匆匆赶往驿馆。
当家丁来报,说明月和楚云飞驾了马车出门,轩辕少卿正坐在书房里认真阅读各地方送上来的洪灾中损失大小的奏报。他只轻轻挥挥手屏退家丁表示此事他已知晓,心中有喜有忧,有些无奈又有些懊恼。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算摸透了她的性子。这个小女子,恐怕不听轩辕少瑾亲口辩解坠河事件与他无关,是不会安心的吧。他喜的是她因为关心他,所以会质疑轩辕少瑾,忧的却是他的一句保证,还及不上轩辕少瑾的一句辩解来的重要。
不过,他不急,慢慢来。轩辕少卿想到早上那一晚浸透着她关心的海参汤,不由笑了笑,继续低头去看手里的奏报。
而明月的马车来到驿馆外面,她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该来不该来。从前,她是绝对不会对轩辕少瑾的行为产生疑问的,更不与因为害怕轩辕少瑾会真的出事,而急于想要确认轩辕少瑾真正的目的。
这一行,她比谁都矛盾,她心里不希望是他,更害怕是他,从前,她想崇敬天神一样信奉他的每一句话。他说她会幸福,她信了,他说他会带她走,她也信了。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她忽然发现对他所有的信任就在上元节那天夜里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明月来到驿馆的前厅,看见轩辕少瑾开心地出来迎接她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想要掉头就走的冲动。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轩辕少瑾最开心的一刻,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到他下榻的驿馆来找他。
轩辕少瑾忙叫人准备了驿馆里最好的茶点,可明月根本毫无胃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露出沉思的表情,仿佛要从那张熟悉的笑容背后,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轩辕少瑾发现明月的沉默有些怪异,关心地问道:“明月,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要我帮忙?”
明月摇摇头,清了清嗓子,却发现自己的语调仍是干涩不已,手心也因为紧张冒出一层薄汗。
“我想来问你,那天夜里靖王坠河受伤的事,究竟真相是什么。”
轩辕少瑾一愣,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以前,你绝对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明月,你真的是不再相信我了。”
“这是两回事。”明月显得有些烦躁:“我就是因为想相信你所以才来了。轩辕少瑾,我只想听你说一句实话,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呵!”轩辕少瑾嘲讽的笑开:“相信?你如果相信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用这样质问的口气同我说话。”轩辕少瑾激动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
忽而,他来到明月身前,俯身定定看着她明亮的眸子:“明月,我只想知道,现在在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半分的位置?哪怕只有天上的一颗星星那么小的位置。”
明月沉默地看着他,她心里当然有他的位置。只是那个位置已经随着时光沉到了心的最深处,变成了她不能也不想再去碰触的禁忌。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突然涌上心头。这双眼睛是如此美丽,黑亮如墨夜星空,带着足以吸引任何人沉沦的诱惑。曾经,他多么希望她可以看见他的脸,他想知道当她的眼睛复明时,那种眼里只有他一人的神采将是多么令人神往。
可是,她如今看见了,可笑的是,她的眼里却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
轩辕少瑾从来都没有如此绝望过。他冷冷地朝天冷笑两声,突然低头看着明月,似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是,是我故意松手的。我巴不得他死,谁让他带你离开京城离开我,谁让他偏偏要抢我爱的女人。”
轩辕少卿俯身将明月困在胸膛和楠木椅里,明月震惊地看着他扭曲的面庞,眼前的人她似是从来没见过般陌生。
“明月,你敢说你不在乎他吗?你不在乎他,就不会跑到这里来想要听我的答案!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是我想要他死,这样你满意了?”
“轩辕少瑾你疯了!我不认识你,我真的再也不认识你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月拼命忍住眼泪,用力推开他头也不回地逃掉。
轩辕少瑾怔怔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忽而冷冷地笑开,声调渐渐变得悲戚,连天地都在与他同悲。
“哼!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人?”一个不到五十岁年纪的老者从内室走出来,“山儿,你到现在还是忘不了她吗?”老者正是易容改装的莫言。一个月前,恩亲王府终于落成,是以莫言以管家的身份被轩辕少瑾招进了王府,假名包仇。
“别说了。”轩辕少瑾紧紧地握紧拳头,忽而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流下来。这条右手臂,正是那天他去拉住轩辕少卿用的那条手臂。
那天夜里,其实轩辕少瑾是真的想救轩辕少卿。虽然,最初的一瞬间,他有犹豫,说他不恨轩辕少卿带走明月都是假话。可是,他的良心最终战胜了他的憎恨。
然而,上天总喜欢在你最不愿意去做某件事的时候开玩笑。当时,莫言正站在轩辕少瑾的身后,他临时起意,想要借此机会除去轩辕少卿。莫言内力深厚,加之有夜色作掩护,众人又在惊乱中无人注意到他的行动。是以,他趁轩辕少瑾想要拉轩辕少卿上岸的时候,突然发难,以内力催动一枚透骨钉狠狠朝轩辕少卿射去。
轩辕少瑾长在江湖,对这种暗器尤其熟悉。惊觉之下,他尽量移动了一下手臂,轩辕少卿躲过了一劫,他自己却因此伤了手臂。剧痛之下,他终是松开了手,这才有了众人看见轩辕少卿坠河,而轩辕少卿却发现他当时神情不对的一幕。
莫言是打定主意要取轩辕少卿的性命,是以几乎动用了大半的功力。那透骨钉直直射进了轩辕少瑾的右手臂。轩辕少卿被救上岸来,众人皆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却没有人发现,那时的轩辕少瑾也在忍受着痛苦。
轩辕少瑾坚持着回到了驿馆,最后是莫言用内力将透骨钉从他手臂上逼出来上药包扎。莫言虽然生气,却无可奈何。此时手臂上的血,正是轩辕少瑾激动之下又崩裂了伤口。
“山儿,你的伤口怎么今日还会流血?”莫言震惊地上前想要抬起轩辕少瑾的手臂查看他的伤势,却被轩辕少瑾躲过。
“山儿,别胡闹。那透骨钉虽然没有伤到你的性命,但是久伤不愈,你的手臂会废的!”莫言恼怒道。
轩辕少瑾冷笑一声,废了又怎样呢?反正她再也不会关心了。老天总会作弄人的,其实明月只要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他一眼,就会看见他的手臂在滴血,一滴滴溅落在地面上,怵目惊心,她就会知道他的松手不是故意的。
那天,他没有对任何人的质疑表示过愤怒,也不屑对任何人做出解释,他不关心别人的眼光的,他至始至终在乎的,都只有一个明月而已。
只要明月相信他,怎样都无所谓的,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质疑他,只要她相信就好。
可是,所有的美梦都破灭掉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竟然也会怀疑他。几乎在那一瞬间,他生命中所有的阳光和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无边无尽的悲凉。
一个赌气的答案,终于断送了自己所有的希望。他谁都不怪,只怪自己长在江湖,却是皇家人。他只气自己当时明知道明月知道真相后不会原谅他,却仍是不顾后果地做出了那个令他追悔莫及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