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再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是山间清新略带寒意的空气。火堆刚熄灭不久,被焚烧成灰黑色的柴堆上依稀还看得见一缕袅袅青烟。
洞外幽幽传来几声鸟鸣,明月捏捏脸蛋,确定昨天发生的一切果真不是梦境。然而,坠崖并没有给她留下恐惧的阴影,她甚至一整晚都睡得很安稳。
她想,她也许该谢谢轩辕少卿在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选择了救她,也许这个看起来冷如冰川的男人,其实并不如她认为的那样可恶。
爹爹曾经教过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会记住这个特别的夜晚,也会记住这个夜晚里,轩辕少卿的好。
轩辕少卿走进来的时候,明月正蜷着双膝发呆。
“喂,你能不能扶我到外面去洗洗脸呀?”
半响,轩辕少卿才没好气应声道:“本王不叫喂。”
明月干笑一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己听了都头皮发麻的娇柔语调道:“王爷,请王爷扶妾身到外面的河边洗洗脸去去乏,可好?”
发喋谁不会?是个女人都学得会。
“轩辕少卿,看我不酸死你!”明月在心中咒道。
果然,乍一听明月如此“温柔似水”地跟自己说话,轩辕少卿浑身抖了抖,嘴角抽了抽,只觉得像是喝了半斤醋一般牙齿都要被酸倒了。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让她苏明月跟他好好说句话就叫“自作孽”。
轩辕少卿无语地朝明月翻了翻白眼,气哼哼地将明月一把抱起来到河边。
明月心中暗叹一声,这个男人大概是分不清“扶”和“抱”的区别吧。
仔细想来,这种亲密行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也已经习以为常。既然无法拒绝,不如坦然接受,就当轩辕少卿是她的代步车。
山间的河水很凉,尤其是在这个季节的早晨,河水的温度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寒冷。明月捧起一汪清澈,冰凉的河水带走一夜的疲惫,令人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果子,不许再丢。”轩辕少卿将洗好的果子塞到明月的手中,冷哼一声道。
托她的福,他可是一整夜都饿着肚子,还一大早腹中空空再巴巴着跑去摘果子,总之遇上她,就没有一件是让他不生气的。他保证,如果她赶再丢果子砸他,他便将她丢在树林子里去。
明月再次嘿嘿干笑两声,接过湿淋淋的果子用衣袖擦了擦,迅速在心中检讨了一下自己昨夜惊慌之下,随意践踏别人劳动成果的行为。
其实,昨夜里被她当做武器丢出去的果子,捡起来洗一洗还是可以吃的,可轩辕少卿说,他乃堂堂亲王,怎能再吃别人丢在地上的东西呢?
这样算来,他昨夜里饿肚子,委实不是她的错。
二人坐在河边的大青石上,安静地啃着手里的果子。一时,只听得“咔嚓咔嚓”咬果子的声音和细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
同桌而食的经验也已不是一次两次,可偏偏明月觉得今天的气氛格外令人尴尬,同时又令她觉得忍俊不禁。
你可以想象享誉天下的冷面王爷轩辕少卿似是落难的难民般,坐在河边啃着野果子的形象吗?
轩辕少卿鼻子一痒,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来。明月愣了愣,怕是这平日里娇生惯养的王爷昨夜里仍是染了风寒。
明月刚想开口关心,忽而自己也觉得鼻子痒了痒,紧随着轩辕少卿也打了个喷嚏。
二人你来我往,清脆的喷嚏声接二连三。轩辕少卿郁闷极了,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得也跟个姑娘家般,稍微泡了水便染上风寒了?
眼角余光瞥见明月也一脸郁闷地揉了揉挺翘的小鼻子,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尴尬还是该好笑。
终于,当明月扔掉手里最后一个啃光的果核时,救兵姗姗来迟。皇帝被刺客一搅,哪里还有狩猎的兴致,遂连夜启程回宫,留下卫兵继续搜寻轩辕少卿和明月的踪迹。
“六哥!六嫂!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轩辕少玉激动地跳下马,冲上来便对着轩辕少卿一个熊抱。若不是怕被轩辕少卿劈成肉片儿,他也不介意将明月抱上一抱表示慰问。他这个六嫂,虽然接触不多,可那性子却是他极欣赏的。
轩辕少卿黑着脸拍开八爪鱼一样的轩辕少玉,“你来的有些迟。”
轩辕少玉立刻摆出苦巴巴的面孔:“天地良心呀!六哥,我们可是没吃没喝没睡,连夜就出来寻你们了。无奈天太黑,这里地势又复杂,这才花了一整晚的时间。”
“王爷!王妃!属下来迟,请王爷王妃恕罪。”孙浩忍着身上的创痛,单膝跪地请罪道。
“怎么你也来了?”轩辕少卿瞅着孙浩苍白的脸色,不悦道。
明月也很震惊。昨天保护她的侍卫全部被刺客杀掉了,她虽然看不见,可当时的打斗声那般激烈,依孙浩的性子,为了保护她定是被重伤到九死一生。他现在该好好养伤,让随行的太医仔细诊治才是啊!
想到昨夜那些卫兵死去的时候凄厉的哀叫,明月心中就一片凄然。那些,都是因为她才无辜枉死的生命。
轩辕少卿恼怒地瞪着孙浩袖口还有衣领中隐隐露出来的白森森的绷带,冷声训斥道:“怎么,是卫队里没人了?孙侍卫重伤至此,非要他领队,尔等才能做事吗?”
另外几名随着孙浩前来救人的卫队长被轩辕少卿隐忍的怒火吓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孙浩心中一暖,知是主子心疼他的伤势,于是开口为几人解围。
“回王爷,是属下想第一个确定王爷与王妃安然无恙才能安心,所以执意跟着他们来的。”
轩辕少卿默了默,算是不再追究。
“六哥,你也别怪他们。昨儿夜里父皇听闻你和六嫂遇险,雷霆震怒差点儿把整个嵯峨谷震飞了。是四哥和我劝着,父皇这才连夜启程回宫。当时的情况只有孙浩最清楚,我才同意让他随行来寻你们。”
“既如此,我们也赶紧回宫吧。”说完,明月忍不住喷嚏连连。糟!一整晚都无事,本以为身子没有不妥,不想这会儿风寒的征兆越来越明显。
轩辕少卿锁紧眉心,极自然地拉着明月的手将她半搂在怀中,关切道:“真受寒了?”
明月点点头,道:“怕是被王爷说中了。而且,王爷您没发现自己的鼻音有点儿重吗?”
“嗯。”轩辕少卿不以为然。他早察觉到了,只是不想她担心,又觉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总不能在女子面前露出病态来,这才极力克制着。
“本王还好。”不过,她发现他声音不对,是不是说明,她在关心他?心中的某一角狂跳了一下,漾起一丝喜悦来。
轩辕少玉眼见着轩辕少卿看向明月的目光越来越柔和,阴沉的表情也缓缓放松,看样子,这一个晚上,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有趣的事呀!
轩辕少玉轻咳一声,解下自己的罩衫递给轩辕少卿:“六哥呀,昨儿夜里匆忙出来考虑的不周全,所以没带着衣裳。六哥就先穿我的罩衫抵挡一下吧,至于六哥的外袍,就让六嫂继续穿着吧!”
轩辕少玉调侃道,明月这才醒悟过来,轩辕少卿的外袍,一直都还穿在她身上。明月脸上腾地一红,轩辕少卿却像没事人一样,理所当然地接过衣裳,再弯身一抱,抱着明月跳上马车。
轩辕少卿毕竟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平日里璃贵妃对他的要求也颇严格。他仅是最初有些风寒的征兆,过了半日已然见好,反是明月略略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似是灌了铅水一样重。
这一走,又用了一天的时间。明月和轩辕少卿当天傍晚赶回宫里,便被璃贵妃一人灌了一碗姜汤,丢去梳洗沐浴。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很久很久以后,明月都能清晰地记起每一个细节,每一声厮杀每一声哀号。只是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一天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将改变,命运之轮,终将旋转。
她更不知道她和莫青山的命运,从此似是一点射出去的两条直线,无论如何挣扎,都再无相交的可能,而她和轩辕少卿的缘分却由此开,从一条线的两个彼端开始,越走越近。他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她却按着命运的指引,不停向前。
所谓的缘起缘灭,莫过于此。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这一天的相逢和别离所做的铺垫,不过是一切劫难和情殇的起点,是当时岁月静好的终点。
明月总在想,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一切,她宁愿一辈子躲在那个小山洞里不出来,宁愿最开始的时候就不曾遇见,这样她也不会卷入腥风血雨中,就不会被欺骗,被伤害,身心都被撕扯得伤痕累累。
她以为,她是猜到了开头而没猜到结局,事实证明,她不仅没猜到结局,甚至连开头都没猜透过。她果然是眼瞎了,心也瞎了,她自诩聪明,却从来都不曾看透过身边的一切,更不曾看透江山与红颜之间的天平,永远都是江山重而红颜轻。
家国天下,这便是属于男人的战争。而女人不过是被命运左右的棋子,身不由己。而“曾经”这个词,则是无法回头的最贴切的表达。
明月和轩辕少卿在宫人的侍奉下各自沐浴更衣之后,轩辕少卿便被传去了御书房,明月被璃贵妃派人送回水云轩,苏颜扑上来将她抱住嚎啕大哭。一双兔子一样泛红的眼睛,便是一夜未睡的见证。
“小姐,颜颜可担心死了。”苏颜握着明月的手流泪不止。苏颜扶着明月回到卧房,明月觉得头脑有些昏沉身体疲累,挥手屏退宫人想要休息。
苏颜见四下已经无人,这才换上一个焦急的神色道:“小姐,您得想办法,救救莫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