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坛酒而已,明月并没有费多少心思。只要不嫌弃明月贺礼备薄,丢了王爷的颜面便好。”
“这女儿红,乃是嫁女时用来摆婚宴的喜酒,因此得名女儿红。本王常听民间的人家每每家中有女婴出生,便将女儿红埋在地下,待女婴长大成人嫁人的那一天,才拿出来喝。”
“女儿红虽然普通,可真正陈酿十六年的女儿红,却是少见的美酒。本王猜,这些女儿红,原本是苏将军为王妃埋下的吧。”轩辕少卿不咸不淡地开口,沉沉的嗓音回响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明亮。
明月微笑着点头承认,“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爷的。”
五坛女儿红的由来,明月从没想过要瞒着轩辕少卿,而且,明月笃定自己根本瞒不过去。以轩辕少卿的精明,他只要派人查一查,就能知道这些女儿红,本该在他们大婚的时候就拿出来喝的。
“原本是有二十坛的,只是明月存了分私心,舍不得都送给少辉哥哥,所以只搬了五坛出来,剩下的十五坛,有五坛要留给苏颜嫁人时用,五坛留给楚大哥成亲时用,最后五坛,就当明月给自己留个念想。”
其实,早在皇帝降旨给明月指婚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这些女儿红的去向。既然自己不能得到幸福,就将这些祝福留给她最亲近的人们。明月相信,父亲也一定会同意她的做法。
“看样子,王妃嫁给本王真的是很委屈。不然,你我大婚那天,王妃为何不将它们拿出来。难道说,王妃是认为本王这个女婿,配不上岳父大人亲手埋下的女儿红吗?”轩辕少卿冷哼道。
他似乎又在生气,可明月仍旧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在生气,而轩辕少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遇到她的事,就变得容易生气。
“不是王爷不配,只是,王爷认为,我爹娘愿意看到王爷与我这段不情不愿的婚姻吗?”明月只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轩辕少卿却是无法反驳。
明月想,他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她不愿爹娘看到二人如今的境况,没有感情的婚姻,被迫绑在一起的夫君,所以她才不愿在大婚的时候动爹爹的女儿红,不愿在回门的时候让他陪她去给爹娘扫墓。她怕爹娘在天有灵,会得不到安息。
马车一路前行,沉闷的气氛在马车里流转,愈加让人觉得难熬。明月正想找个合适的借口不与轩辕少卿同行,忽而,马车剧烈一晃停了下来,明月没有防备,身子没有坐稳,猛地向前倾倒而去。
明月惊呼一声,只觉得身子已然腾空向前冲去。明月闭上眼,不敢想从马车里被甩到外面后会是怎样狼狈的摸样,谁知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将她的腰身紧紧圈住,腰间的力道向后一拉,明月顺势跌入轩辕少卿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胸膛中。
“王妃吃的总是太少,体态如此轻盈,难怪这样的晃动都承受不住。外人看了,以为是本王虐待王妃,不给王妃吃喝呢。”轩辕少卿的心情似乎又一下子变得很好,居然出言调侃道。
明月静静地靠在轩辕少卿的怀里,仰着头,睁大空茫的双眼看向某个方向。
空气中,二人的视线在某一点交汇,明月虽然看不见,可是来自轩辕少卿灼热的视线,却真实地胶着在明月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王妃,在看什么?”轩辕少卿的声音带了些许莫名的柔和,突然就没了以往的刚硬和冷漠。
“那,王爷在看什么呢?”明月动了动,想坐直身子,轩辕少卿却手臂一转,明月便干脆仰躺进了他怀里。脸颊边有凉凉的指尖轻柔地划过,轩辕少卿温热的呼吸极规律地喷在她脸上。
明月脸上一阵烫,心跳也渐渐快了起来,可情绪却是出奇地平静。
“王爷,不要试图看透明月的心和思考,从来都没人能看透过,王爷也不会例外。”
轩辕少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仍旧维持着拥明月在怀的姿势,手指反复地摸索着她的脸庞。
“你怎知道,本王看不透你的心思呢?反倒是你,从来没有看透过本王不是吗?不,你是从来没有用心过。”轩辕少卿的话,听着似乎多了一点嗔怪幽怨的意思。
马车里再度恢复了沉静,他不动,明月也不动,更没有用力挣脱他的怀抱。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奇异的平衡,动了,平衡就打破了,而明月潜意思中,不敢去承受突然打破这种平衡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于是,他们便相互贴近僵持着,轩辕少卿的手指始终若即若离在在明月脸颊边轻轻划过,似是在挑战她的忍耐力一般,动作变得愈加暧昧起来。
“王爷,可否先让明月起来?”明月哀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开口,罢了罢了,定力不如他,认输便是。
“哦?本王与王妃乃是夫妻,本王以为,王妃会喜欢本王这样亲近王妃。”轩辕少卿轻笑着,手臂却是紧了紧,让明月更加密实地贴近在他怀中。
明月正待开口,忽而,马车帘子卷起一阵凉风猛地掀了开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楚大哥他……”苏颜掀开帘子冲上马车,却被眼前“缠绵缱绻”的一幕吓到,猛然张大着嘴巴,似是被定身一般,愣愣地看着马车里的二人正以极度亲昵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
轩辕少卿讪讪地松开抱着明月的手,不悦地朝着苏颜投去一个冻死人的目光。
苏颜被轩辕少卿冷冷一瞪,立刻吓得放下马车帘子,乖乖退到外面去。
方才的僵持,明月几乎就要忍耐不住,可被苏颜这一搅和,却是缓解了她愈渐强烈的尴尬。
可她如今整个人都陷在轩辕少卿的怀中,想要坐直身子,双手却找不到借力点。明月发现这个情况,一下子慌了神,方才平和的面色竟是微微泛起了红晕,想要轩辕少卿帮忙扶她起来,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轩辕少卿看出明月心中所想的,心中不禁莞尔,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线弧度,转瞬即逝。本想不动声色看她如何应对,目光却在触及她愈加焦急羞赧的面孔时,再不忍心逗弄于她。
于是,轩辕少卿抬眸去望车顶,手却是自动自发地扶着明月的肩头,微一用力,明月便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几乎是慌乱地手脚并用地退开他的怀抱。
“颜颜,发生什么事了?有事进来说。”明月红着脸整肃好服饰发鬓,手按在胸口好一会儿,才令急剧跳动的心脏平缓下来。
孙浩见苏颜站在马车外面,红着脸如木头人一般僵硬地站着愣神,斜眼瞟了紧闭的马车帘子一眼,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怕是苏颜刚才未经王爷许可便翻开马车帘子的鲁莽举动,恰好撞上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情景。
“回王妃,王妃的贴身护卫楚云飞,正在前方绣庄门口跪着。”男女授受不亲,孙浩用剑柄拍了拍香染的肩头,见她仍是愣愣地扭头盯着自己出神,叹口气,替她回了话。
“楚大哥?”明月抚弄胸前发丝的手顿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前些日子跟着香染逛街市时,在绣庄挑了几条绣帕,上面的图案她摸着喜欢,便跟老板定制了几条,说好今日一早去取。因着轩辕少卿突然来了苏府,她便先潜了楚云飞去绣庄取帕子。本以为这会儿楚云飞已经回到王府,他却为何跪在绣庄门口?
明月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时辰,震惊地发现,楚云飞怕是已经在此跪了至少半个时辰。
明月忙起身,可双脚坐久了,起身时却脚步不稳,踩在铺得又厚又软的垫子上,只觉得似是踩在松软的棉花堆上一般,想要摸到车壁支撑身子,情急之下却怎么都摸不到。
皇室专用的马车,比起官员和百姓家中所用的马车,空间规格都要大很多。轩辕少卿闷笑了一声,看着她越摸离马车门帘越远,忽然觉得她咬着唇皱着眉,摇摇晃晃胡乱摸来摸去的样子甚为可爱。
他还发现,似乎只有将她放在她不熟悉的环境里,才会看见她脸上慌乱失措的摸样。
比如大婚第一天,他听见她哭了,可那之后,她却在王府里活得有滋有味,甚至能在王府花园里毫无阻碍地来去。
比如那天,她竟然敢在落月轩的院子里咬他,之后还能用那么快的速度逃掉!
再比如,三年前初见她入宫的那一天,他分明在她强自镇定的小脸上,看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不安和倔强,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却很快习惯了宫里的规矩,能有条不紊地配合礼官,完成册封公主时一大堆繁复的礼仪。
轩辕少卿忍住笑意,起身,一把将明月拦腰抱起,脚步轻盈地跳下了马车。
这是今天里,轩辕少卿第二次抱她,是他们大婚以来,第三次抱她。
这一次,明月还没来得及惊呼,人便已经双脚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明月听见一边的苏颜震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可这时候她已经顾不得脸红害羞了,忙让颜颜扶着,来到楚云飞的面前。
“楚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云飞听见明月的声音,浑身一震,抬头时,看见明月纤细的身姿正站在他身前,恰好替他挡掉有些晃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