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时常都会为皇帝难过,为什么天家的父子之间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安安乐乐地共享天伦呢?可她又很羡慕他们,至少,他们还能活生生地看到彼此触摸到彼此。即使父子兄弟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隔阂,也比她好得多,她只有爹娘一座冰冷冷的牌位,和那些早年间的记忆罢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
苏颜忙里忙外地为明月张罗家宴上要用的衣装首饰,还要抽空为轩辕少辉准备生辰贺礼,笑声里满满的都是喜悦和期盼。
明月一直知道,苏颜的心里有轩辕少辉,她对轩辕少辉的感情,跟自己是不同的。他们是兄妹之情,而苏颜,却是女子情窦初开,碰上心仪男子时细腻缱绻的爱慕之心。
虽然他们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可苏颜对轩辕少辉的感情,明月却是一日比一日看的清楚明白。许是分开了一段时间,所以苏颜的感情沉淀得更加浓厚,言行之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小女儿家思念心上人的娇态来。
或许,从最开始的时候,明月就察觉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轩辕少辉那样的男,很少有女子不喜欢,出身高贵,文武双全,俊逸非凡,温文尔雅,明月也是在初见的时候,被他的温和体贴吸引,所以才在众多的皇子皇女中,更喜欢亲近他。
他让明月觉得,她不是孤单单一个人,她还有个很好很好的哥哥在关心她照顾她,他像家人,也给了她家人一样的温暖,是他陪着她在父母双亡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坚强地从悲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明月希望苏颜幸福,如果她的幸福就是轩辕少辉的话,再艰难,她都会为她争取,哪怕苏颜不可能成为太子妃。
然而,明月的顾虑却大过明月对他们之间未来的信心。
轩辕少辉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干爹的皇位。古往今来,天子身边百花争艳,他将来也定是要像干爹一样有后有妃,还有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空守着华丽宫殿孤独终日的不知名的妃嫔。无数无数的娇颜女子,无数无数的妻妾妃嫔,苏颜断断不可能是他唯一的女人。
嫁一个不能专心专情的夫君,看着夫君将一个一个明媚鲜艳的女子娶进门,自己却要强颜欢笑假装大度。无数无数个在无望的等待中度过的日子,无数无数个夜凉灯灭却只能空对锦枕垂泪的夜晚,总要害怕红颜未老恩先断,总要担心君恩一去难再得,时时刻刻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这将会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大最大的不幸。
再者,苏颜虽然自小跟在明月身边,一样是受的大家闺秀式的教育,可是,她的身份毕竟低微,难免会让人看不起。明月怕苏颜将来会处处被人打压,怕她不能在那座冰冷冷的牢笼里安然生活。
天子后宫看着处处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可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狠辣残忍的血腥,不知有多少冤魂困在里面哀嚎哭叫。
苏颜心地善良,明月怕她将来斗不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更不愿意看着她为了争宠变成心狠手辣面目可憎的女子。
要么死,要么生。要么被爱,要么弃爱。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将心中的纯善彻底埋葬,不择手段只为争取天子心中微薄的一点怜惜。
后宫女人的不幸,承载的是无数红颜泣泪啼血的入骨悲伤。
所以,明月明知道苏颜的心思,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助苏颜走上这条还没开始便已经看见尽头的不归路。
苏颜不知明月心中复杂,仍旧开开心心地为轩辕少辉准备贺礼,偶尔会痴痴地傻笑,连明月都能感觉到她对未来无限的美好期盼和憧憬。
只是,很快的,苏颜的幻梦也被一道圣旨打破了。
轩辕少辉在生辰家宴的前三天赶回了京城,明月刚刚接到他回宫的消息,随即便得到了皇帝降旨将中书令之女尉迟兰心指婚给轩辕少辉为太子妃的消息。
太子的生辰宴会,便是他与尉迟兰心订婚的宴会。一月之后,便要大婚。这一道圣旨,不知又在多少人的心中,一瞬激起千层浪。
宫里人送来消息的时候,苏颜正端着果盘站在明月身后。
果盘哗啦啦碎裂在地,苏颜脸色苍白,故作镇定,说自己不小心打翻果盘。
爱不得的心痛,明月也体会过,可明月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苏颜。心上的伤,是劝不好的,只能期待时间来消磨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痕。
苏颜的性子本是活泼好动心直口快,一向有什么便说什么,可是,却从此变得沉默寡言,连笑声都少了起来。
明月忧心苏颜,每当她沉默不语地犹如石头人一样站在明月身边的时候,明月就不由在心底叹息为她心疼。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让她断了念想,至少将来不必陷在深宫女人的争斗中无法自拔。
不走进那座宫殿,苏颜以后的人生就还有无数的可能,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
然而,情之一字总是缠绕人心难以忘怀的,一旦中了感情的毒,岂是一句“放弃之后便是海阔天空”就可以释怀的。
明月终是低估了苏颜对轩辕少辉的用心。眼看着轩辕少辉的生辰近在眼前,苏颜却是一日比一日消沉起来。明月忧思之下,连夜连夜地睡不好。
明月以为自己将心事隐藏的很好,可瞒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楚云飞。楚云飞一向心细如尘,发现了明月和苏颜都有些不对劲,一再追问,明月只得敷衍说身为王妃,不能经常回苏府探望,是以有些想念苏府。
楚云飞信以为真,于是跑去找轩辕少卿,说希望他能允许明月回苏府小住几日,轩辕少卿二话没说,便答应了,只嘱咐明月在太子生辰之前,一定要赶回王府,甚至还差遣孙浩带了许多给苏府众人的礼物,亲自护送明月回去。
湖心小筑周围的荷花谢尽了,可明月依旧能从湿润清爽的空气中,闻到残留的荷花香气的味道。
记忆里,苏府上空,蓝澄澄的一片天空犹如碧玉一般清澈无暇,没有一片云彩。偶尔有秋迁的大雁成人字形飞过,振翅之声嗡嗡而过,谱成秋日里一曲高远悦耳的乐曲。
这片蓝天,明月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了,突然地就想念起来,想起幼时在院子里跟爹娘一起放风筝的快乐日子。
苏颜的心情好了很多,可是一有人提到轩辕少辉的婚事,便会再次变得沉默。是以,明月尽量带着苏颜待在湖心小筑,无事也不许人来打扰,只怕苏颜听见与轩辕少辉婚事有关的事,抑郁伤神。
明月希望这几天里,苏颜可以清清静静地好好想清楚,能够真正地释怀。
轩辕少辉生辰前两日,明月的贺礼已然备齐,她要苏颜收拾了一下,准备启程回王府,不想轩辕少卿却亲自来接她回去。
轩辕少卿进到明月的闺房中,开口跟明月说话的时候,明月一瞬间的惊讶之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倒是忠叔和忠婶欣慰之极,以为轩辕少卿如传闻中一般对明月百般宠爱呵护,却不知他们只是在面子上做足了功夫。
轩辕少卿还是轩辕少卿,苏明月还是苏明月,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近彼此,他们只是这天底下挂着夫妻名分的一对陌路人而已。
短短几日的分别,并没有让明月对轩辕少卿产生多少的陌生感,也许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所以对他无从陌生,也无从熟悉。
轩辕少卿的性子冰冷依旧,而沉默是明月应对跟他单独相处时唯一想到的方法。
皇帝干爹说的对,相处是了解一个人最直接的方法,虽然明月与轩辕少卿在一起时几乎都是沉默的,可明月还是发现,他很喜欢看书,每次他们这样坐在马车里的时候,马车里总会有他翻书的声音。
“你给太子准备了什么贺礼?”轩辕少卿突然开口问明月。
明月怔愣地扭头朝向轩辕少卿的方向。其实,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跟莫青山还有轩辕少辉哥哥。
莫青山的声音如风,浑厚而爽朗,轩辕少辉的声音似湖,儒雅而温柔,轩辕少卿的声音淡漠中透着一缕疏离的距离感,声调优雅沉缓,如山谷中空寂低沉的回响,似乎有一种能钻到人心里去的魔力。
“王妃,本王在问你,太子的生辰贺礼,你准备了什么。”轩辕少卿见明月没有应声,随即合上书本,再一次开口问道。
明月连忙收了心思,想到自己方才竟然被轩辕少卿的声音迷惑,脸上不由热了一热。“女儿红,明月为少辉哥哥准备了五坛十六年的陈酿女儿红。”
“十六年的陈酿女儿红?”轩辕少卿略略沉吟一番道:“果然是少见的好东西,本王也只在前年跟父皇微服私访时,喝过一次而已,看来宫里送的那些婚宴上用的贡酒,怕是要在王妃这十六年陈酿女儿红面前大失风采了。王妃为了这贺礼,废了不少心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