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为了将那所谓的好戏看得更分明一些,皇后虽不想触皇帝的霉头,走得太过近,却仍然向一旁同样在看热闹的宫女挥手召来,低声问道:“甬道上发生了何事?”
那宫女唯唯诺诺的,生怕皇后会责怪她贪玩看热闹,耽误做活,垂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低头道:“回皇后娘娘,婷修仪今日……闯下大祸了,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能劝的,娘娘还是避开些,过些时候再来吧。”
听宫女的描述,林弦歌与皇后大抵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她们二人站得远远的,如同两座雕像一般眺望着那即便是身着宫女服侍,却依然有鹤立鸡群之感的妩媚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婷修仪今日作宫女打扮,命令自己宫中的宫女装作自己躺在床上称病,拒绝任何人,包括御医的探视,自己则趁宫人向宫外运送木桶,盛来城外新鲜山泉水的空当儿,钻入木桶中,企图逃往宫外。却不知皇帝从何处得了消息,在甬道处亲自抓人,便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若不是有心逃出宫外,婷修仪如何解释?”皇帝的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与他日渐老迈的体态不符,却隐隐有一股极大的威压,令站在远处的林弦歌与皇后也不禁忽然抬起头来。
不知婷修仪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她的声音低柔,呜呜咽咽地带着些哭腔,却如同那受伤的鸟雀一般,令人心生怜爱。
“弦歌,你觉得,陛下会原谅这样一个不要脸面的贱人吗?”皇后嗓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恨毒。按理说,婷修仪得宠,皇后失势,本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可是皇后面上却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仿佛将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当做自己的敌人,看着她从神坛堕落无间地狱,就连那素来端庄无波的双眸中都隐隐燃起了愉悦的火苗。
林弦歌心中暗自思忖,嘴上却答道:“弦歌怎能揣测出圣意。”
或许世上就是有这种人,自己没落,便带了一种残酷和蛮横,希望所有人都与自己一样失去所有可以依仗的东西。用女人间的嫉妒,已经不能解释皇后眼中的那种快乐和斗志,这是在一个废后的眼中不会再存在的东西。
“弦歌啊,你也是女人。”皇后却忽然将面孔转向她,她今日的妆容格外浓丽庄重,仿佛是为了彰显身份,将所有的华贵和雍容都堆在了自己的脸上,那一点眼角的纹路,却并不显得苍老,而是为她的华丽压住了几分沉稳,“本宫告诉你,不确定的事,那便亲自动手,让它变得确定才好。”
她别有深意地望了林弦歌一眼,不等她回答或是反应,便提着裙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仪态万方地走向了甬道之上。林弦歌自然低着头紧随其后,一来,她是皇后邀请进宫的,二来,她也想看看,早已被皇帝厌恶到极点的皇后,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这里发生了何事?”还有两三步的距离,皇后停在了原地,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微微抬起下颌,宛如一个真正手握六宫之权的皇后那样,带着几分冷傲,却又有几分女子柔婉地望向眼前的皇帝和婷修仪。
皇帝似乎不能一下子从暴怒中解脱出来,咬着牙道:“你来做什么?”
“臣妾与沈夫人正好在宫中散步,听闻宫女说,婷修仪犯了大错,臣妾想着,自己再无能,却也还是皇后之份,处理后妃,是臣妾的本分。”皇后丝毫不惧,嘴角带着些微笑意,淡淡地对着皇帝道。
“你还知道本分?”
一声轻微的呜咽,似乎将皇帝从对皇后的极端厌恶中脱离了出来。他重新将目光对准跪伏在地上的婷修仪,那目光与平日里注视着她的迷恋不同,而是一种阴毒的,如同毒蛇盯着猎物一样凶狠的目光。
“后妃私自出宫,本就是死罪,但婷修仪平日里尽心尽力伺候陛下,臣妾看来,其情可免,陛下还是念及旧情吧。”皇后却用堪称春风和煦的温和口吻道,“想来,陛下心中应当也怜惜这般佳人,有了决断吧?既然陛下已经亲自来处理,那臣妾便不多过问了。陛下,臣妾告退。”
说罢,她便如来时一样,用上了所有的心力,将走路时的仪态做得尽善尽美,腰板笔直,双手交叠,行走时裙摆纹丝不动。她面向林弦歌的表情,是带着一丝微笑的,林弦歌从皇后的笑容中看到了愉悦,这是她自回到东晋以来,从不曾在皇后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陛下不是厌恶本宫吗?不是将本宫视作废后吗?那本宫偏要替那贱人求情,本宫不信,一个被本宫怜惜的贱人,他还能忍着怒火,饶过她这一劫。”
深宫中的女子,大多孤寂。便是从前春风得意的皇后,脸上也难免带有几分寂寥之意。
或许对于深宫女子来说,和睦相处终究是无趣的,看别人从云端跌落,比自己深得圣宠带来的快乐更多、更大。
林弦歌从皇后面上读到的,便是这样的意思。她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脚下的石板路,她脑中浮现的始终是皇后那个残酷的笑容,还有婷修仪哭红了眼眶。
走在出宫的道路上,林弦歌刚刚踏上马车,便见一旁在宫外等待的冬渔一路小跑过来。她一面跑,一面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水道:“郡主,郡主,等等。”
待冬渔喘了一口气,这才抚着胸口道:“郡主,咱们今天先不回沈府了吧?”
与沈长渊冷战的这几日,林弦歌几乎都是在沈府度过的。她不愿主动去找沈长渊,沈长渊却也没有消息传来,更没有服软,急得冬渔几乎焦头烂额,连带着魏千也被她的焦虑不安感染了,成日里紧张得如同箭在弦上。
“怎么了?”林弦歌心下大概猜到,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望向冬渔有些忐忑的神色。
“沈二少爷请郡主过去呢。”冬渔的声音压得很小,仿佛生怕林弦歌听得分明了,会勃然大怒一般,半晌,才见林弦歌抬起了手,冬渔心领神会,忙将林弦歌搀扶上了马车。
不反对,那便是说明郡主同意了。冬渔心下大喜,却紧紧绷着嘴巴,生怕自己说错了一句话,让林弦歌的情绪再变了一变。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沈长渊所住的民宅附近,尽管沈鹤澜多次吩咐,将沈府的马车拨一辆给林弦歌使用,林弦歌却拒绝了这番好意,只是自己出钱购置了一辆普通的轻便马车而已。
沈府的马车,带着将军府的标识,即便只是在京城中行事,也多有不便,她不愿招惹是非。
眼见着到了室内,林弦歌抬眼看去,只见沈长渊背着光,坐在屋内的圈椅儿上。他今日似乎不用出门,发丝披散在肩头,却不觉凌乱,只是有些比以往狂放的意思。听见响动,他才回过头,仿佛从未与林弦歌发生过争执一般,微微一笑道:“回来了?”
屋内生着暖热的炭火,门窗紧闭,只觉得周身的寒气都被那个笑容驱走。她望着那双透亮的桃花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长渊,你可真狠得下心。”
“无法,谁叫夫人这般小心眼,若是不作出表态,你就不会理我了。”
二人面对而坐,相互对视。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午后,他们二人坐在温暖的炭火边,俨然一对璧人,直到沈长渊将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握住,十分自然地蜷在自己的掌中暖着。
热度很快便传到了林弦歌的手心。她的指头微微一动,却触及到了沈长渊掌上那练武磨出的硬茧,硌着她娇嫩的皮肤,只觉得粗粝非常。
“你故意诱使她出宫?”林弦歌抬首问道。
今日在宫中看到的那一出戏,虽是皇后提前得了风声领她去看,可是除了沈长渊,她想不出还有第二个理由能令婷修仪心甘情愿地铤而走险。
“自然是我了。她有些手腕,笼络男人是个行家,可惜,却是个感情为重的人。”沈长渊似乎想了一想,这才慢吞吞地答道,“我只是给她递了封书信,让她出宫一趟,又‘不小心’被她的宫女将书信丢失,恰好传到了皇帝手上而已。”
他说得稀松平常,可是其中的关节,每一环都是在皇宫中动手脚,若是有一丝差池,不仅沈长渊未死的秘密会就此曝光,只怕连带着沈家林家,都要一起吃苦头。
“然后,又不小心被皇后知晓,她自然也要顺带着踩那落入下风的婷修仪一脚了。”林弦歌淡淡接口,“只是,从今以后,你恐怕要少一个忠实又好用的细作,皇帝那头儿……怕是更加难以动手了。”
沈长渊轻轻摩挲着她的双手,一面将那冰凉的手指一一暖过,一面低着头笑道:“她的野心太盛。只怕,就算今日我不除她,来日,她也是要转过头来对付我的。”
他似乎已经原原本本知道了婷修仪在宫中威胁林弦歌的情景,抬起头来时,冲林弦歌轻轻眨了一眨眼睛,那暗色的眸光便如天上的辰星,闪烁了一瞬,又骤然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