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上无法细究,支援的北狄大军很快前来,战场紧张局势一触即发。萧逸邗毕竟是头一回出征,很快便落了下乘。
那头东晋大营烧得青烟直上,萧逸邗在对战间隙回头望了一眼,眉头紧蹙。
副将也意识到了整个军队的处境,他面上已经迸溅上了不少士兵的血迹,一柄长枪使得虎虎生风,却难挡北狄人的如兽一般的攻势。他一个花枪挑开了北狄大将的单刀,转脸对着萧逸邗大喊道:“三殿下!这……北狄增援比咱们预想得多了一倍,大营那头也来了大殿下的求援信号,咱们,咱们还是……”退兵二字卡在他的喉头,滚了两滚,却终究没有出口。他望见同在沙场之上浴血奋战的东晋士兵,因北狄人太多,甚至连后部的烧火做饭的小兵都上了战场。他们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一套,只匆匆套着平日里的衣裳便上阵杀敌,胸口的血渍阴湿了,也无人在意。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提退兵。
萧逸邗又何尝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他咬咬牙,狠狠地一挥马鞭,冲着北狄的军队纵马而去。主帅如此,普通士兵更加鼓舞,一时之间,士气大涨。
这头如此,在大营中却如兽如困境。大火熊熊,因是在粮草处引燃的火光,一时之间,又缺少水源灭火,大部分兵士也被调到了前方战场。萧逸之自然不能高坐在大帐中高枕无忧,他跟着剩下的一小队士兵一起灭火,可惜力不从心。
“这究竟是何人放火!”他怒斥一声,一面焦头烂额地吩咐着士兵做活,一面大怒,可惜无人能答这个问题,很快,为了避火,他便不得不弃了军营,向南方逃去。
两军相战,尚未见分晓,一方却已然放弃营地出逃生天,实为少见。故此,当消息传到前方战场,萧逸邗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北狄人却容不得他松懈片刻,似乎早已知道他们要埋伏一般,北狄人如同蜂拥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城中赶来,本就有武力悬殊,再加上人数差距,萧逸邗只觉得这一战无比吃力,他此刻全无了再京城中时优雅潇洒的贵公子派头,那精致阴柔的面孔上也已经多了两三道带着血痕的伤口。头发蓬乱,垂在脸前,顾不上什么风度翩翩,不断地高声喊叫,令士兵们受到鼓舞,奋力向前。
“三殿下……咱们,实在是敌不过啊……”副将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一国之皇子也不能轻易殒命,他咬了咬牙,纵身跃到萧逸邗的身侧沉声道。这一张可以输,但是绝不能让萧逸邗战死沙场!
可惜,事与愿违。
不知北狄人作何打算,竟在一声号角声响起时忽然聚拢,仿佛是在践行某种阵法,瓮中捉鳖一样迅速将为数不多的东晋部队圈在了王城门口,步步紧逼。东晋人素来爱嘲笑北狄人打仗只靠蛮力,不懂兵法阵容,可今日一瞧,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许是他们太过自满了,自满到想不到饶是如北狄这般的蛮夷之族,也不是止步不前,终日于此。只见那阵法时分精妙诡异,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似乎都会被北狄人挡了个干净,若是强行突围,却被一柄柄弯刀直接刺穿了胸膛。
“这是什么阵法!我从未在兵书上看过……”萧逸邗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一把拉住试图突围的副将,低声问道。
他虽未上过战场,却也算是饱读诗书,兵法也曾学过不少,这般无从下手毫无破绽的阵法,却是闻所未闻。
副将无暇回答,心中也犯着难。他眼见着那一批批试图突围的士兵变为躺在地上的尸体,不觉一阵心寒。
只见东晋兵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那领头的北狄大将狞笑着冲入阵法之中。此时,萧逸邗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他本就武艺不算上乘,尽管有副将掩护想要令他逃脱,却也在一击之下匍匐在地,断肢骨碌滚在了一旁,喷薄出的血液如同一道喷雾一般,洒在了地面之上。
“东晋三皇子,劳烦您,跟咱们走一趟。”北狄大将嘴上说得客气,动作却粗鲁不堪,几下便如同抓捕猎物一样,如入无人之境地将萧逸邗擒住,一捆麻绳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萧逸邗被俘,东晋大败,萧逸之,不见踪影。
消息传到东晋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秋季时节。彼时,沈长渊仍然在西燕和东晋之间来回游走,隐姓埋名,而林弦歌却始终身在京城,扮演着孀居的沈府二少夫人的角色。
有时,她也会应宫中后妃邀请,去宫中做坐。尤其是皇后与徐贤妃二人刹那间都痛失爱子,纷纷息了明争暗斗的心思,竟也能坐下好生地喝点茶水吃点点心,再擦着眼睛谈谈自己的儿子。
这一日,林弦歌又被皇后叫到了御花园小坐。她方才进了园子,顾不上看那满园萧瑟的秋景,便先扫视了一番在座的诸人。
因是皇后心血来潮办的小宴,竟也没什么人,仅仅有皇后和她娘家的侄女儿落座,另有各人的贴身丫鬟。一张打造得秀丽的黄花梨木小几,上头随意铺设了几样宫中御制的小点,还有一壶茶水。
“来啦?快坐下。”皇后见她来了,带着柔和的笑意,那端方的脸上隐隐现出了些细纹,尽管主人用了大量的脂粉遮盖,却仍然有些欲盖弥彰的错觉。
这几个月来,皇后似乎对林弦歌沉稳平和的性子多有喜爱,时不时便寻她入宫来说话儿,宫中有些难事也会请她帮忙。可惜,她如今在宫中地位与废后无异,林弦歌自然不想亲近,只是奉旨行事,而并不刻意讨好。
她依言坐下,与那皇后的侄女儿对视了一眼。她是个相当朴质的姑娘,因家道也算中落了,故此没什么架子。
“皇后娘娘,不知今日叫弦歌来看,可有何事?”言下之意,也是拉远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她分明看得出皇后这场小宴十分地不见外,但与皇后保持界限,却是她必须心知肚明的事。
皇后却不急着言明目的,她翘着小指,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水。目光似乎想落在花园子里的景致之上,却忘了如今已是深秋,并没有什么好景色,满目的枯木残叶,只让她觉得心绪更加紊乱。
“今日宁儿来,本宫想,只有我们二人喝茶,有些寂寥,便将你也叫了来。”她微微一笑,以眼色示意宫女给林弦歌斟茶。
“皇后娘娘说的是,宫中是无聊了些。”那闺名宁儿的姑娘说话也直,笑着接口道。
林弦歌却不上套。她端坐着饮茶,不言不语,只等着皇后开口。
她可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说皇后对她忽然生出好感,那真是小姑娘都不会信,一个在深宫之中叱咤风云多年的妇人,会如此简单地轻信一个宫外的女子。
她定然是有什么目的,才会如此忽然厚待自己。
“不过,也是有些苦水想向你们两个丫头倒一倒。”皇后状若无意地轻轻拧眉,纤纤玉指搭在那小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你们可都听说了,逸之的事儿?”
宁儿是个没什么心计的,她立刻接道:“大皇子不是在先前对战北狄的时候失踪了吗?”
“不错,那一战,三皇子被俘,大皇子失踪,本是举国上下的一件哀事,两位皇子为国献身,实为可歌可泣,可是,近日本宫却听到了其他的传闻。”说至此,皇后描画得极为雅致的眉毛微微一抬,目光也霎时冷凝了起来,“你们可知是什么传闻?”
林弦歌目光微微一动,她却全作不知,仿佛对那桌上的茶点极有兴致一般地深深注视着。
“有人向陛下进谗言!说大皇子萧逸之并非是失踪,而是已经投靠了北狄人,否则,三皇子不会被俘,那一支军队也不会一个不剩。”皇后即便是是盛怒之下,也不忘仪态,她额角跳动的青筋和攥得紧紧的手掌,明明白白地显示出她的愤怒,可是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却并未有太多波动。
林弦歌嘴角一翘,轻声道:“不过是些不可信的小人说道,诋毁殿下,娘娘不必为此动气。”
“小人……恐怕,陛下不觉得他们是小人。”
皇后的嗓音低柔,她的眉眼望向林弦歌,却没有任何表情,只令人觉得寒毛竖起,不寒而栗。
“弦歌,不知道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林弦歌揣测不出皇后的用意,她微微低头,仿佛又些怯懦道:“娘娘,弦歌只是一介女子,对国家大事又能有何看法?”
皇后却显然不愿如此轻松地放过她,而是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之上轻轻摩挲,红唇弯起,用仿佛在看自己另一个侄女儿那般温和慈爱的笑脸望着林弦歌,低声道:“本宫知道,你定不是那般迂腐守旧的女子。你不知道,你家中,你娘家中,难道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