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中入目皆是红彤彤一片,双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就连端坐在床榻上的那女子也是一身大红嫁衣,看得萧逸之只觉得满目微微刺痛。他似乎喝了不少的酒,走起路来脚步却稳健,身上也没有一丝一毫醉汉那熏天难闻的酒气。
“林弦歌,你好本事。”林弦歌以眼神压制住了要挡在前面的冬渔,以及在暗处想有所动作的魏千,而萧逸之口中轻声说着,而后便一步步逼近了她。
林弦歌心知他所想,只是自己缓缓将那盖头揭了一半起来,淡淡笑着望向他微红的双颊。她明亮的双眼在眼睛妆容的描绘下显得愈加明媚,直将个平日里看着寡淡清雅的女子,装点得灿若星辰明月,旁人皆不可与之争辉。
“太子殿下,新房不容外人,还请尽快离开。”她始终只是这句话,仿佛并不知自己与萧逸之有过哪些往事恩怨,只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只是一个刚刚出阁的女儿家,在呵斥一个贸然闯入新房的登徒子一般。
“你以为,嫁给一个威武将军府的次子,就能幸免?你以为,一个既无官职也无功名在身的闲人,他就能护得住你?”
林弦歌的笑容更深,她微微侧着头,那凤冠上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太子殿下说得又是什么话?自古以来,女子的亲事便不可擅自作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那皇家的人下了令,更是得磕头谢恩。如今是当今圣上亲自下旨为我与沈少爷赐婚,又何来那么多,我以为呢?”
她话中带刺,说到皇家人,更是目光幽深,虽含着笑意,却如利剑一般直直指向了萧逸之。
“你是在赌气,因本宫让你去北狄和亲。”半晌,萧逸之才缓缓吐出了这句话,他似乎稍稍恢复了一番当初翩翩君子的风度,压低了嗓音,俯身看向林弦歌,“本宫承认,此事是对不住你,但那的确是情急之下不得已为之,即使你去了,我也绝不会辜负你……”
他话未说完,就看见林弦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止住了他的话头道:“太子殿下,弦歌从不与人赌气。何况,殿下利用我不成,三番五次用阴谋诡计害我泄愤,实在非君子所为。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还请殿下自重,这种话,不必再多说。”
她说得似乎有恩断义绝的意思,萧逸之方才平复下的情绪立刻重又被引燃。他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林弦歌单薄的肩头,目光中已有了一丝决绝的狠厉:“那又如何?你今日成亲,若是被人瞧见与本宫在新房中有这般争执,即便没有什么事发生,众人也只会道你是个不贞的妇人,是沈家的耻辱!林弦歌,你这般聪明狡猾,可是一个女子活在世上本就差了男子一头,若是我要毁了你,今日便可!”
林弦歌却并未出现如他意料之中的惊惶,她任由自己的肩头被人钳制着,反而弯眸笑道:“殿下,如此做的确是可让我身败名裂,但是殿下就不怕沈家和沈家军因此而……”她说着,眼神瞟到了隐藏在一侧的魏千。这句话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萧逸之听闻此话,微微怔了片刻,就被一旁飞身冲出的魏千强行拉开。
“你果然还藏着一手。”萧逸之原本武艺不低,即便是魏千出手,也很难一招将他制住,然而林弦歌方才的话令他一时分心,没有防备,这才被魏千直接架住了脖颈,动弹不得,“是本宫小看你了。”
林弦歌却置若罔闻,她从床榻之上站了起来,一弯眼眸如新月澄澈明亮,虽是方才用了些点心,却终究是吃得谨慎小心,没有染花了口脂,唇瓣的形状优美饱满,说话时,微微开启:“太子殿下轻视我,却不知自己样样计谋都被我攻破,如今更是要强行下手,还是被我防备不曾得逞。殿下,还望你好自为之。”
她心中有恨意,这种恨另她的双目中仿佛满含着跃动的火焰一般。但她又不能言明自己为何要恨,只是一字一顿地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魏千道:“看着时辰,外头的酒席也该散了。魏千,将太子殿下送出新房……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再进。”
沈府热闹了一整个白日,天色暗下时,即便是与沈鹤澜相交最笃的那几人,也纷纷酒酣饭饱地辞别了。宴客厅里只余几个丫头小厮收拾酒席和贺礼。而沈鹤澜与沈夫人、沈长漠等人也都乏了,先行回屋休息。
沈长渊晃晃悠悠地往新房里去。他看似喝得有点大了,脚步都轻飘飘的,实则脑中却一片清明,今日来敬酒的人太多,不装个醉,又如何能免于被灌酒至真醉?
“小丫头,就知道你又将盖头揭了。”他方一踏入新房,入目的就是那悠悠然坐在榻上喝茶吃点心的人影,盖头揭了一半不说,神色也是平静自在,仿佛坐在自己家中一般,“这可不成,盖头,得本少爷亲自动手才行。”
林弦歌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
对沈长渊,她向来不知道是抱以何种的心绪。即便今日成亲,她也并无半分特别的感触。或许是前世的经历,让她无法再以一个女子的心,去爱恋一个人。
“掀盖头不过是个虚礼,管他做什么。”她取出另一个茶盅来,替沈长渊也倒了一杯,却见他面上满是促狭的笑意,一时顿住了手。
“哪有人在新婚之夜喝茶的。”他拍拍手,另有两个小厮从门外进来,低着头端着个托盘来,上头放着一个碧玉龙凤酒壶,并两个小巧的酒盅,“新婚之夜,当喝合欢酒,不知你酒量如何,我选的,是不醉人的那种。”
酒水入盅,许是那器皿材质上好,竟有水流击石的清越之声。沈长渊递过一杯,没正经地笑道:“夫人,交杯。”
“沈长渊,你能有那么一会儿正经的时候吗?”接过酒盅,林弦歌放在鼻下轻嗅了片刻,这才抿了一小口。果真是甜香异常,初入口时,竟没有丝毫酒气,如同果子中挤出的汁水一般清甜,“魏千与你说了吗?下午的时候,萧逸之来了。”
脸上的调笑的神色还未来得及褪去,沈长渊叹了口气,似乎对林弦歌这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十分遗憾:“自然,我瞧见他往这边来了,喝到一半就装醉来调戏我家夫人,当真不是个好东西。”
冬渔本打算退出房间,将新房留给二人,听见此话却眉头一皱,抱怨道:“沈少爷早就知道,为何不来瞧瞧?万一郡主这边出了什么岔子……”她原还以为沈长渊是林弦歌的良配,没成想也是个没心没肺的,连护都没心思护着。
“我家小丫头啊……她有自个儿的主意。”沈长渊口中说着,却向着冬渔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的意思,这才转向了林弦歌,一双桃花眼轻轻眨动了几下,“我知你有胆识,有心思,萧逸之不是你的敌手。所以,若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若你想一力完成某些事情才开怀,那我也由着你。”
他的眼眸形状极为好看,若春日里盛开着的桃花瓣,柔软而线条绵延,似乎是因喝多了酒水,那眼睛中的水光粼粼,林弦歌似乎都能在其中瞧见自己的倒影。
“今日你我,便算是结为夫妇了,小丫头,除了萧逸之,你就没有别的话想与我说?”他的神色与往日里轻浮悠闲的模样不同,不知不觉间,竟坐在了床榻上。他离林弦歌极近,近到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指头的距离。
林弦歌身后便是床柱,难以再向后退。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微悸,两颊许是因为饮了那杯酒的关系,渐渐升上了一股燥热:“说是成亲……不过只是因你要救我罢了。又并非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她话中有一丝躲闪的意味,然而沈长渊却不会让她轻易逃掉。他一手慢慢靠近将那搭在凤冠之上的盖头揭掉,笑道:“你似乎混淆了。”
“救你,娶你,虽然是两件事,但是,都有同一个原因。我好像,有点心慕于你。”
那种奇异的热度继续在面上攀升,林弦歌不用镜子也知道,自己的双颊定是比染了大半盒胭脂还要鲜艳。她不自觉地屏着气息,手指暗中在嫁衣中收紧交错:“你在酒中下了东西?”
她身子的反应实非寻常,无论前世今生,即便是当年对着尚且没有露出獠牙的萧逸之,也从未有过这般剧烈的心跳和燥动。
沈长渊的眼睛微弯,手指轻柔地抚上了她坠着金花坠子的耳垂道:“小丫头,我只知道你虽未习武,但是素来敏锐过人,尤其是辨识毒物,更是一绝。”
在林弦歌愠怒之前,他又赶紧找补一句:“不过,下药这种手段,我是不会用在你身上的。我心悦你,却并不知你待我如何,成亲有一半也是为了解你危困,待你心甘情愿了,我们再真的‘成亲’。”
说罢,他也不管林弦歌的脸色如何,笑着靠近她的面颊,在唇角落下轻轻的一吻。
那吻如鸟的羽毛拂过一般轻柔,还搔得人心微痒,却在即将捉住的一瞬,狡猾地拍翅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