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连原本甜美的嗓音都有些紧张得发抖生涩。
夜幕初临,万籁俱寂,远处的喧哗人声仿若隔世的响动,细微到几乎让人听不真切,反而应和着那若有似无的啜泣声,竟像是一种诡异的合奏一般。
皇宫是什么地方,平民百姓虽然最爱津津乐道,但却是身在局中人才最能知晓。没有哪个世家大族的后代不知道,皇城中是何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贵族的少女们则更为惊惧,宫中时常有吊诡的传闻逸事传出,被打入冷宫的后妃发疯而死,长入宫门不受宠幸老死宫中的秀女,被宠妃生生折磨而死的新晋美人,都可是这些怪事的主角,她们往往在夜晚出没,伴着一阵凄惨的悲鸣哭泣,一缕香魂悄然地从生前走过的角落轻轻逸出。八壹中文網
“我想,定是前头有人出事了。”林弦歌却相当镇定,她的手指向了恭房不远处的一处小屋。宫中虽有许多大气恢弘的宫殿,精巧秀丽的别苑,但下人奴才终究是下人奴才,金碧辉煌只属于身居高位的主子,因此,许多宫女、太监居住的地方不仅离恭房、水井、洗衣房等处较近,而且也相当简陋,远不比另一侧的贵气。
那处小屋便是如此,在恭房附近,又是平房模样的规模大小,当是倒夜香的下人们所住。那屋中此刻点着灯火,她们二人越向前走,女子哭泣声则愈加清晰可闻,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呼救之声传来。
林弦歌眉头微蹙道:“定是有人出事,咱们还是上前看看吧。”
“这……”秦婉慧在距离小屋不远处停住了脚步,她是兵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何等的千金之躯,勉强陪林弦歌前来恭房寻人也就罢了,让她去下人住的屋子里头救人,实在太过降低身价,“我看,还是多叫些人来……”只不过,身为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见死不救落下个铁石心肠的名声也不好,她眼珠一转,匆忙出口道。
林弦歌心中了然她此刻所想,想着此处离御花园也不算甚远,便点头应道:“秦小姐说得有理,毕竟你我只是两个女子,若是前面有歹人作案,咱们两个去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容易陷入危境之中。”
既然达成一致,二人便提裙快速回到灯会上,因那屋中哭泣声是个女子,不易闹大,林弦歌便只告诉了老王妃,拉了林翰飞以及他的二三好友,秦婉慧则带着她家兄弟和兵部的一些属下同僚,匆匆赶往那小屋中。
光是站在屋外,就能听到那女子呜咽声愈加连绵,嗓音似乎更加低哑了。林翰飞与秦家次子秦尚武带着三五个小兵冲进屋中,不消片刻,却都低着头红着面色走了出来。
秦婉慧见了此形状,心中自然好奇,便迎上问道:“屋中发生何事了?可是有什么歹人做坏事?”
秦尚武支吾了一阵,他求助一般地侧头望着林翰飞,却看到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有些窘迫地皱着眉向林弦歌耳语了几句。
在场众人皆知屋内发生何事,唯有秦婉慧一头雾水。她正拉着秦尚武想问个究竟,就见那屋中又走出一人来。他衣袍显然是一时急促之间匆忙穿上的,边角尚未抚平拉好,却是神情倨傲狂妄,鹰一般锐利而淡色的眼眸轮流在屋外众人身上扫视,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怎么,本王寻个乐子,你们东晋人还要一个接一个地进来看?”完颜真扬起浓眉挪揄道,在看到林弦歌与秦婉慧两个女子时,嘲弄的神色更甚道,“连女人也想观摩一番,看本王如何寻欢作乐?”
完颜真本就是个可止小儿夜哭的煞神,秦婉慧这等娇娇弱弱的女子见了,再被嘲讽一番,自然怯懦地往秦尚武背后缩,恨不得立刻钻到地底下。而林弦歌却相对镇静得多,她见林邦彦与秦尚武都是习武多过念书的主儿,嘴皮子上自然不敌,都涨红着一张脸原地杵着,便上前一步福了一礼道:“我们无意打扰北狄王的好事,只不过我与秦小姐出来寻我家大姐姐,却在此处听到女子哭声,一时之间以为宫中有歹人闯入,才叫了自家兄弟来看看究竟。既然已经惊扰了北狄王……还是请北狄王不要将此事传出才好。”
她话中有些深意,秦婉慧也不禁伸出头来好奇地望着,还未等到林弦歌再解释,屋中又走出第二人来,秦婉慧这才明了不要传出的真正含义。
竟是林管彤。或许是顾虑自己终究是个女子,她进宫时穿着的衣裳尚且完整,只不过一头乌丝有些散乱,八翅镶宝对钗松松地插在发间,就连耳垂上缀着的金凤坠子也少了一只。若是这些尚且说得过去,她的双目发红微肿,泪痕清晰可见,洁白如玉的脖颈上现出不少青紫痕迹,这副被人狠狠轻薄了之后的模样却是不二的铁证。
“管彤?”秦婉慧惊诧之下甚至忘记了自己要与林管彤保持距离,脱口而出。她虽然尚未出阁,却并非完全不通人事,林管彤这副模样,再加上那一阵儿哭声,方才屋中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事关女子声誉,在场的秦家毕竟是外人,而随秦尚武而来的又是各家投身兵部的青年才俊,自然都面面相觑,谁也不好率先开口。林翰飞到底是林管彤的大哥,他虽然也觉得面上无光,却也只得咬着牙开口道:“不知北狄王如何解释此事?”
尽管多亏了林弦歌和秦婉慧没有声张闹大,宫中的众人都未看到,但毕竟是女子失了清白,在场众人也并非个个嘴巴都密不透风,此事想要息事宁人,怕是不易。
完颜真却毫不在意,他大手一挥,将自己胸前戴着的泛黄的骨链摆正笑道:“我看中了这女子,你们东晋反正是要送个女人过来,不如就让她跟我一同回北狄算了。”他话音刚落,目光重新落回已经唯唯诺诺地站到林翰飞身后去的林管彤,那神色却是略带了几分暧昧的笑意。
“这……”毕竟还是个没有接班的世子,林翰飞一时被震住,怔在原地。此事事关两国邦交,就算他对林管彤没有什么情谊,也不能随意做出决断。而林管彤却仿佛失了神智一般,只是垂着头站在他身侧,两只手紧紧地交握住,捏得手筋凸出泛青。
在林家与秦家的周旋下,灯会上这不堪入耳的一幕并未立刻传扬出去。倒是另一则消息不胫而走,令全京城惊叹不已,据说,北狄王完颜真在元宵灯会上偶然邂逅了因声名狼藉而独自赏景的明慧郡主林管彤,惊为绝色之下,便向皇帝要了这个闻名京城的东晋第一美人。
众人皆道此是天赐良缘,一来是为拍那亲自下旨赐婚和亲的皇帝的马屁,二来也实在是肺腑之言。完颜真虽是北狄王,到底是个蛮夷之族不通礼仪的,谁家也不舍得将自家闺女嫁到那等地方去;林管彤虽是出了名的第一美人,但却出了那档子被送去家庙的事,女儿家名声不好听,又过了十五未定亲,也难高攀世家大族。如此算来,二人倒也算相配。
江夏王府不日便要办喜事,林邦彦却有些愤懑。他本计划将林管彤送去西燕,谁料又被横插了一杠子,只是他不能直接去质问完颜真,只得将火气都对准了林管彤。
谁知林管彤即将和亲,在皇后的授意下忙着准备行囊、学习礼仪不说,更有心疼她远嫁的老王妃护着,王府中虽然忙乱着,却着实平静了一阵子。
“大姐姐,今日没进宫去?”林弦歌抽了个空子去到林管彤院子中,只见她正对着镜子梳头,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是林弦歌,林管彤不知作出什么表情,只得缓缓转过头来道:“宫中嬷嬷令我今日休息,顺便查验一下府中送嫁的物件可准备妥了。”
心知林管彤有怨,能隐忍至今也算她长进了不少,林弦歌也不多说,只是笑着取出一个木头匣子来道:“我今日,可是特地来为大姐姐送额外添妆的。成亲当日,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还有厚礼相赠,不过这东西实是罕见,不宜令众人看见,所以提前送你罢了。”
她轻巧地打开木匣,只见里头是两粒深紫色的药丸和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香囊,药丸不过一个小指甲盖的大小,林管彤有些好奇地过去细瞧,却没闻到一丝药味,便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两颗神仙丸。”林弦歌合上盖子,将木匣放入她的手心道,“叫神仙丸,是因它有险中救命之奇效,人即便重伤中毒,服下一颗也可起死回生。这是世间难寻的珍宝,我也只是从旁人手中得了三颗,两颗送给大姐姐。北狄凶险,大姐姐此去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说到底,她心中对林管彤还是有些愧疚的。从前的恩怨其实不过是小事,教林管彤为避西燕之祸而去北狄,虽然也救了她一命,却终究存了将来利用之意。神仙丸是初见时靳令台所赠,据说这丸药药材极为罕见,如今世间只余这三颗,她也算是倾囊相赠,希望如此,能更让林管彤挨到自己信守诺言,将她接回的那一日。
“香囊你暂且不要打开,待和亲出城后,便可拿出里头的东西来细看,这两样东西,定能助大姐姐在北狄安然无恙。”林弦歌用了一日的时间,将前世自己所知道的完颜真的脾气性格、北狄的大致情况和势力等情报写了下来,塞入了香囊中。待林管彤打开之时,才能明白她的用意。
林管彤手中握着那泛着淡淡光泽的木头,半晌,才抬眼望着林弦歌开口道:“那一日,你究竟如何让那男人中计的?”
她委身于完颜真,全是照林弦歌的指教去做。不成想竟真的能成事,这令她有些后怕:林弦歌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她的每一个计划都设计得如此精准,连赫赫有名的北狄战神完颜真都会听从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