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陈婤的想法是很好的,当面质问杨广,问问他为什么给府上所有人都写了信唯独没有给她写,但等真的到了大兴城后,陈婤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仅是江都的那座晋王府回不去了,就连之前悠闲轻松的日子也都回不去了。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杨广忙得不可开交,哪怕是刚到东宫的那一日,杨广亲自来迎接他们了,但也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接下来的几天里,陈婤都没有见到过杨广,为此她还特地让娇穗去打探了一番,确定是杨广没有回来而不是去了别的院子歇下了。
尽管陈婤不清楚杨广到底都在忙些什么,但如今这般情况下,她先前想要兴师问罪的火气也一天一天的等待中,渐渐全被磨没了。到了后来,陈婤就想着,只要阿摐能回来陪陪她,之前的那些事她都可以既往不咎。
这一天早上,陈婤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正要翻个身再小憩一会儿时,却感觉到自己的腰腹间重重压了一只胳膊,顿时一惊,刚刚还残留的朦胧睡意一下子不翼而飞,她猛地坐起身来,只见枕边躺着的正是好久都没见到的杨广。
杨广似是察觉到了陈婤的动静,但他并没有彻底醒过来,而是收紧了胳膊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六娘……再睡会儿……”
瞧着他这副睡意朦胧的模样,陈婤也是无奈,只得重新躺了下来,一双眼睛一点一点扫过眼前的这张面孔,嗯,还是那么俊朗,就是眼底下的黑眼圈实在是重了点。
这么想着,陈婤也有点心疼起来,也不知道杨坚到底给阿摐派了多少任务,这根本就是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啊!她重新替杨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地钻进他的怀里,杨广下意识地环过她的腰身,不多长时间,陈婤便在这熟悉的气息中又慢慢睡着了。
不过这样的安稳日子比起以往还是少了很多,杨广这几日总算得了些空,但也不像以往那样处理了政务后就会来陈婤这里待着。如今陈婤三天里能有一天见到杨广,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原本陈婤以为杨广还在忙着之前因为废太子而遗留下来的一些琐事,但是当她在萧妃的院子里见到了崔氏时,她才知道自己真是大错特错了。
“六娘,你来得正好。”萧妃笑意盈盈地看着刚迈进屋子的陈婤,温言说道,“这位便是东郡公的幼女,论起来也是殿下的表亲了。”
陈婤这才注意到萧妃的身前除了吕氏等人外,还站了一位身穿缃色襦裙的娘子,而此时这位东郡公的幼女闻言也徐徐转过身来,与陈婤互道了一礼。
陈婤听说过这次因为废太子的事情,东郡公崔君绰作为东宫幕僚一并受到了杨坚的责罚,他的家眷也因此被籍没进了掖庭。按理来说,这崔氏就算被分配到了杨广的府上,也不至于被萧妃这么客气地对待吧,难道是因为她和杨广有一层亲戚关系的缘故?
萧妃似是看出了陈婤心中的疑惑,于是又接着说道:“今天我特地将诸位召到这里来,主要是想和大家说明白,殿下为你们请封的诏书已经下来了。”
一听到萧妃这话,吕氏等人都有些激动起来,毕竟进了东宫后,与先前在晋王府时没有一个明确的位份不同,就算是姬妾也会有昭训、良娣、良媛、保林等等这些品级的,所以吕氏等人这会儿无不盼望着杨广能给自己封个品级高一些的封号,这样她们的待遇也可以有所提升了。
陈婤远没有吕氏等人紧张,她的一部分注意力还放在那个崔氏的身上,她总觉得萧妃可不会那么好心地特地向自己介绍一个刚送进东宫的宫婢。
果然萧妃见女眷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便命百卉将殿下送进来的诏书拿来,陈婤等人见状纷纷跪在了地上准备接旨。
“《关雎》之化,始於国风;贯鱼之序,著於《大易》。用能辅助王道,叶宣阴教。太子妾崔氏、妾陈氏等,门袭钟鼎,训彰礼则,器识柔顺,质性幽闲。美誉光於六寝,令范成於四教。宜升徽号,穆兹朝典。崔氏可昭训,陈氏可良娣。”
“谢至尊恩典!”随着诏书宣读完毕,诸位女眷齐声叩谢皇恩。
直到这时,陈婤这才茅塞顿开,刚刚心中的不解也有了答案。事实上她被封为良娣她并不觉得奇怪,但是那个崔氏不过初入东宫便得封诸妾中品级最高的昭训,这才是让她真正吃惊的,所以也正因为如此,萧妃才会那么郑重其事地将崔氏介绍给自己吧。
但是更令陈婤吃惊的还在后面,随着名分既定,身后的一些女眷也小声议论开了。
“这崔氏才来了几日啊,就封了昭训。”
“哎呀,你没看到殿下这几日都歇在了这崔氏的院子里,也难怪她的位份是最高的了。”
“这倒也是,所以才会压了那个陈六娘一头吧!”
原来杨广这几日并不是因为公务繁忙而很少来自己这里,原来杨广这时把时间都花在了别的女人那里。陈婤脸上一片木然,手中紧紧攥着袖口,只恨不得把这衣料当做某人的血肉来揉捏。
这时萧妃又再度开口说道:“如今这后院的名分已定,日后也要继续和睦相处才是。殿下子嗣单薄,我希望诸位能够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若是能够诞下麟儿,我也会为你们向殿下请封的。”
萧妃一番话说得在场女眷纷纷心动不已,谁不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杨广的恩宠,又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待遇能再提高一些呢?如今机会已经摆在了眼前,就连萧妃都鼓励她们主动争取,看来这后院的好日子当真要来了。
随后萧妃又说了些话,便让她们散去了,陈婤默默地走在众人身后,冷不防地听到萧妃唤了她一声:“六娘,你等一下。”
陈婤转过身来,只见萧妃面带歉疚地对她说道:“这次殿下本来是想将你封为昭训的,但是不知怎的,崔氏忽然被送来了东宫。好歹这崔氏说起来也是和殿下有着亲眷关系,疏忽不得,所以最后这昭训的名分就给了她,倒是委屈了你,只得了个良娣。”
陈婤冷静地听完萧妃的一袭话,随即便淡淡道:“妾身当初也是从掖庭出来的,也比不上昭训出身尊贵,王妃的好意妾身心领了,但妾身并不觉得有‘委屈’这么一说。”
“也是,六娘你一向性子宽和又看得开,是我想岔了。”萧妃见她反驳也不以为意,随口又安抚了两句后便放她离开了。
陈婤回到自己的居所时,脸上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了,一见娇穗和荣月正在院子里候着她,她立刻扬声吩咐道:“给我把门锁了!”
娇穗愣住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大的脾气,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会儿天色还早,万一殿下过来的话……”
荣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婤一下子打断了:“让你们锁就让你们锁,是不是现在连我的命令你们都不肯听了?”说着,陈婤就冲上去想要抢过荣月身上的钥匙,好在荣月反应还算快,立马自己取了下来:“娘子,还是让奴婢来吧,这种粗活不适合娘子来做。”
“是呀,娘子,出去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娇穗扶您进屋歇歇吧!”
陈婤气呼呼地挥开娇穗的手,自己进了屋坐下了。
这边荣月与娇穗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眼看着陈婤此刻正在气头上,也不敢随便乱劝,只得顺着她的心意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日落时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娇穗、荣月,开门!”
两名侍婢一听是杨广的声音,立即就要上前打开门锁,却被陈婤拦住了:“不许去开门!”
“可是,是殿下在外面啊……”娇穗小声说道。
陈婤此时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杨广,闻言怒瞪了她一眼:“我说不许开就是不许开!”
娇穗顿时不敢动弹了,荣月见状也不敢随意上前,杨广在外面喊了半天见里面没有反应,敲门声也停了下来。
陈婤见好半天都没有动静了,以为杨广吃了闭门羹自觉理亏就走了,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却见墙头冒出了半个人影,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杨广一撩下摆,轻轻松松地从墙头一跃而下,然后大步向屋子里走来:“为什么不给我开门?”虽然这话问的是娇穗与荣月,但杨广的一双眼睛盯着的却是陈婤。
娇穗和荣月已经学乖了,见此情景立即退出了屋子,还自觉地把门给关上了。
眼见屋子里没了人,杨广叹了一口气,在陈婤面前坐了下来:“六娘我知道你今天肯定很生气,但是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呢?”
陈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其实她知道在眼下这个时候,她最不该做的就是和杨广大吵大闹。陈莹净曾对她说过,如果想把自己的枕边人以最快的速度推离自己身边,那么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就和他吵吵闹闹,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但是陈莹净忘记教她,如何在明知枕边人有异心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与理智,因为此刻陈婤心中那团名为嫉妒的焰火很快就要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