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馆的时候,袁大舍果然已经出现在了最前面的席位上,其他几位皇女也都来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陈婤见袁大舍还没有注意这里,赶紧悄悄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刚要坐下的一瞬间,动作却僵住了。
原先她镇在案几上的字帖,现在全部浸在乌黑的墨汁里,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任何一个字。见到此情此景,陈婤的心里是又惊又怒。她第一反应就是今天的功课又是交不了了,她又要挨袁大舍的斥责了,随即又想到的是她今早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磨墨,可现在她垂下眼一看,砚台里面还剩了不少墨汁,显然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陈婤僵硬着缓缓坐下,冷冷的眼神将所有人都扫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右前方背对着她而坐的四娘陈姝手上,她的左手背上有一块深灰色的痕迹,想来就是在糟蹋字帖时不小心沾上的,一时半会儿又来不及洗净,这才留下了证据。
似是察觉到了陈婤的目光,陈姝回过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满满的都是挑衅与得意,仿佛在说:“就是我弄的,你能怎么样!”
陈婤的眼中简直就要喷出火来,但她也只能努力忍下心头翻腾的火气。陈姝之所以敢如此捉弄她,无非就是算准了她不敢找她的麻烦,毕竟论起出身,就算陈婤的生母何氏还活着,也比不过高昭仪在后宫中的地位,何况高昭仪一向擅于讨好张丽华,所以连带着陈姝也比其他姐妹要得宠一些。
这时,袁大舍离开座位开始收取各位皇女做的功课,走到陈婤面前时,陈婤抿紧了嘴唇,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而坐在她右手边的五娘陈媱却抢先笑嘻嘻地说道:“学士就不要为难六娘了,六娘昨天定是贪玩,又忘记习字了!”说着,其他几名皇女也跟着笑了起来,看向陈婤的目光有的是充满嘲讽之意,有的则是略带怜悯。
而袁大舍根本不关心陈婤到底是为什么没有交上功课,更没有往案几上浸满了墨水的字帖看上一眼,就这么走了过去,丢下一句:“明天再交二十张上来。”
陈婤咬牙,勉强应了一声:“……是。”字帖仅剩的空白一角被她狠狠攥在手里,其实她早该料到的不是吗?平日里总爱针对她没事找事的陈姝和陈媱,又怎么会放过在文馆里这么好的时机,自然要变本加厉地捉弄她了。
好不容易收拾了一下气愤的心情,陈婤缓缓抬起手,正要将案几上被弄脏的这些纸收拾一下,却忽然反应过来听到袁大舍在念她的名字,而且语气在不断加重:“……六娘,六娘,六娘!”
“是!”陈婤连忙站起身来,低下着头等袁大舍发问。
只听袁大舍说道:“你来给大家说一下,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这能行天下的五者是哪五者?”
陈婤愣住了,这是《论语》里的话,是在哪一篇里说过的?这么想着,她开始在手边的一堆书卷里翻找起来,袁大舍见她听到现在连书卷都还没有打开,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好了,别找了,今天的课你都在后面站着听吧,省得你老是心不在焉。”
听了这话,陈婤停住了动作,一下子握紧了拳头,直到心里面反复跟自己说了好几遍“六娘你要冷静”,这才将拳头缓缓垂了下来,认命地向众人身后走去。一旁的陈姝与陈媱见此情景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袁大舍只当做没听见,继续讲她的课。
这一天的课上下来,陈婤心里窝了一团火,回到求贤殿时仍黑着一张脸,沈婺华瞧出她心情不好,便问道:“今天六娘在学士那里都学了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该是上到《阳货》那一篇了吧。”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袁大舍,陈婤心中勉强按捺下去的怒火终于喷涌而出:“母亲,你都不知道那个袁大舍偏心到了什么程度!明明是四娘五娘她们捉弄我,毁了我做的功课,她却当做没看见,还责罚我!”
沈婺华静静听完陈婤的诉说,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说完后,现在你的心情好些了吗?”
陈婤沉默下来,就算她心中再不平衡,也明白在这逢高踩低的后宫里,就算母亲为她出头,袁大舍也未必会买账,最多也只是装装表面的恭敬而已。这宫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父亲对张丽华有多宠爱有多偏心,即便母亲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又如何,对于这些纷争也几乎没有多少置喙的权利。
所以尽管心底的委屈都快浓的化不开来了,陈婤却也只能勉强笑道:“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不过还要补上昨天的字帖,所以我得赶紧去完成学士布置的课业了!”说完,陈婤向沈婺华行了一礼,然后向自己的宫室走去。
沈婺华看着陈婤离去的背影,面上神色淡淡,对左右侍婢吩咐道:“你们两个明天跟着六娘一起去文馆罢。”
两旁的玉蕊和玉絮应了,知道皇后这是将她们俩拨给了陈婤的意思,于是也跟着往陈婤宫室的方向而去。
沈婺华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亲眼看着六娘长大,明白她虽是庶出却素来心性高傲一些,有时脾气也急躁了点,但到底心眼还是好的。就像这次明明在文馆受了委屈,却十分懂事地选择了隐忍不发。这孩子若是日后能遇到一个懂得呵护她的郎君,这一生也算是圆满了,就是不知道老天爷愿不愿意给六娘这样一个命运转折的机会。
第二天,陈婤学乖了,没有早早就去文馆,而是看准了时辰,抢在将将好的时候这才迈进了文馆。
这个时辰距离袁大舍的到来最多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所以席位上其他几位皇女都已经坐了下来。看到陈婤的到来,陈姝故意大声问道:“六娘,你的手腕酸不酸呀?”
坐在她身后的陈媱立马反应过来,也跟着问道:“是呀,六娘,学士让你写的二十张字帖你莫不是写到了子时才写完的吧!”说着,两人又与其他几位皇女笑闹成了一团,陈婤没好气地瞥了她们一眼,没有搭理她们,而是径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陈姝见陈婤居然没有动气,甚至都没瞪她们一眼,不禁有些讶异。要知道换做是以往的话,纵然陈婤碍于身份的差距不敢回嘴,但至少那一双明亮的眸子却不会放过她们,而是会狠狠地盯住她们,如果眼神能吃人的话,陈婤的怒气早就将她们生吞了百八十遍了。
说起来,陈姝在所有的姐妹中,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六娘陈婤了。倒也不是因为陈婤养在沈婺华膝下的缘故,而是陈姝见不得陈婤明明不过八岁的年纪,却早已显现出了一副美人胚子。
陈姝冷冷地瞧着坐在窗子下正在准备用具的陈婤,软软的光线落在那一头柔软的乌发上,流动着令人刺眼的光彩。尽管陈婤的眉毛不像别的皇女那样,从小就开始修整,却如远山淡扫,一汪秋水更是清亮明朗。执笔的时候,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玉腕如藕,端的是不假粉饰而天然入画。虽然眼下陈婤年纪尚幼,身姿也未长成,但已经可以看得出来,日后必定是个美艳绝伦的娘子。
这狐狸精般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厌,陈姝不屑地撇了撇嘴,目光转向外面,示意自己的贴身侍婢上到前来,对着她的耳朵吩咐了几句,侍婢就匆匆离开了文馆。
不就是长得漂亮了一些嘛,等着吧,待会儿有你好看的。陈姝满是快意地看了一眼毫无察觉的陈婤。
也许是昨天闹过了,今天陈婤在文馆里过得是一帆风顺,并没有再出什么状况,所以当袁大舍宣布可以离开时,陈婤的心里也算是悄悄松了口气。只不过等到了文馆的门口的时候,陈婤才知道,自己的这口气真是松的太早了。
还没踏出文馆的大门,陈婤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声,其中还夹杂着女子哀哀的哭泣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奴婢错了,是奴婢错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说我堂堂会稽王长得丑!”陈庄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腿,一脚接着一脚,踹在玉絮的身上。玉絮不敢反抗,更不敢躲避陈庄的大骂,这会看到陈婤来了,顿时目露哀求的神色。
陈婤见状额头不禁突突地疼了起来,玉絮也真是的,得罪什么人不好,偏偏要得罪张丽华最宠爱的小儿子会稽王陈庄!
这陈庄在宫里名声大得很,虽然说起来都是极恶劣的名声。因为是张丽华所生,所以颇得陈叔宝的宠爱,小小年纪脾气就大得很。听说在他的宫殿里,只要一不如他的意,他就会让人用铁器刺这个宫人的面孔,甚至还要用火去烧灼一番。所以宫人每每得知自己要去伺候这位会稽王的时候,都会哭泣着和别的宫人告别,唯恐自己一个不慎就回不来了。
陈婤心里有些埋怨玉絮竟招惹了这么一位魔头,但玉絮现在怎么说也是自己身边的人,如果她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这把火迟早也会烧到她自己的身上来,所以陈婤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说道:“还请会稽王住手,这宫女是我宫里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罪了殿下?”
虽然按理来说陈庄算是陈婤的八弟,以家人礼相称就可以了,但陈庄的生母张丽华宠倾后宫,再加上如今陈婤算是理亏的一方,所以不得不反过来对陈庄用了尊称。
结果陈庄一见陈婤来了,也不管在地上哭泣哀求的玉絮,大步向她迈了过来。可怜陈婤还没弄清前因后果,就生生挨了陈庄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