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则扶着额,他的心不知为何突突直跳,跳得他直发慌。
叱咤风云、力挽狂澜,不论是何时的他,均未有今日之感。
堂堂十万大军在手、说一不二的军权在握,他本该毫无隐忧,只需利用地势拖住林然,便可静待冬季来临。
然从未出错的直觉却清楚地告知他,如今这一片风平浪静绝不简单,下面似乎蕴含着自己所不知的秘密或变动。
“来人!”楚则唤道:“传监视沈聪之人前来。”
不多时,一个兵士进得营来,对着楚则抱拳跪下。
“今日沈聪如何?可有异样?”
“回将军,今日沈聪与前几日一般,并无异常,只是晌午时分,他前往营门处,带了一人进营,随后便未再出营。”
“什么人?”楚则语气突变,眉峰突立,温润的目光转为深沉霸气的凝视,满是不可直视的威压。
“小人不敢太过上前。只瞧得那人年岁不小,身着普通,丝毫不似军中之人。可沈聪却对那人恭恭敬敬,甚至颇有卑躬屈膝之感。”那兵士如实地描述道。
“来人。”楚则沉吟了一下,道:“派兵封锁沈聪大营。本将亲自前去。”
那兵士应声而退。
半晌后,燕军严阵以待,在楚则的带领下,将沈聪兵营围了个严严实实。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整个营中寂静无声,不仅全无反抗,甚至没有兵士的身影,俨然空空如也。
楚则暗叫一声不妙,自己竟晚了一步,便急令兵士退去,却只听得身后有人抚掌大笑,得意忘形地高声道:“平南侯,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啊。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彼时你与顾陵掌控大权、欲将本相踩在脚下之时,未想到也有今日吧?”
这声音十分熟稔,透着令楚则从骨子中便感不适的厌恶,他无需回头便可轻易分辨,来人竟是那本应死在齐州军手中的孟安。
然而孟安怎会出现于此地?
即便玉汉不杀他,也绝不会让他轻易逃出。
因而…
思至此处,一道白光突然划过脑海,楚则明白了一切。
他英俊温朗的面庞上现出一丝震惊过后的轻笑,其中似是有着迟来方懂的无奈与恼恨,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对对手步步谋之、机关算尽的心计的认可。
孟安并未从楚则身上得到自己期待看到的落败感,反倒感到一股看透万物的机敏之气。他正待发作,却不料楚则已然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孟安,你被利用得彻彻底底。”
“你说什么?本相告诉你,勿要在此东拉西扯,顾陵所做的事,本相已尽知。若你二人就此认罪,本相倒可以放你一马。若仍执迷不悟,不交大权…”孟安未料到楚则如此言语,定了定神,自以为是地威逼起来。
“若非玉汉暗中布局,以你为子,你如何从玉汉军手中逃脱?又如何轻而易举地寻到此地?甚至,若非留你的命必有后用,你落入玉汉手中时,便已殒了命。”
楚则当着两军兵士的面,不顾劝阻,一步一步行至孟安面前,看了看孟安的面庞,好笑地道:“如今林然大军与我军相隔不过百里,你却还在这里争权夺利、胡搅蛮缠,却不知这正在玉汉意料之中。你今日若是任我燕军自相残杀,明日我固守之势便会分崩离析,不久之后,长安便不复存在。孟安啊孟安…”
楚则的眸中尽是可笑与凉意,他直视着孟安,接上一句:“大燕若是没了,你还争什么、夺什么?我等的外敌乃是玉汉,你却屡屡与我作对,恨不得杀我以图后快。但是,就算果真杀了我,你便会如意吗?只怕会被玉汉吃得骨头都不剩,彻底顺了玉汉之心、遂了玉汉之意。我今日倒要好生问问你,你为何如此糊涂不堪?”
楚则句句质问,看似并不恼火的责备中含着不经意却字字切入正中的讥讽。
周遭的将士们开始骚动起来。
孟安回味着楚则之言,但他不能确定此言真伪不说,即便觉出确如楚则所言,却也断断不能承认。
在他心中,玉汉固然是外敌,然而事情进展至如今地步,也只有豁了出去,否则自己这条好容易捡回来的命,必然会折在顾、楚二人手中。
所谓政治与权利,无非只有四个字:你死我活。
楚则所言之理,孟安自然清楚。
但他绝不能就此退让、放弃。
换言之,退了便是一死。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可扭转楚则斥责的理由。
孟安不去看楚则,却反而高声对归属于自己与沈聪的燕军道:“将士们,尔等或知此事,或从未闻之,然而,如今我大燕生死存亡之际,本相再不能隐瞒。站在尔等面前、污蔑挖苦本相之人、声称一心忠国卫国的大将,竟是一个玉汉人。”
他话音落地,四座皆惊,军中大乱。
楚则军中将士面面相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更不能相信孟安所言。
大燕最赫赫有名的青年战神,无上尊荣的侯爵将军,堂堂“四朝元老”,怎的会是一个玉汉人?
何况当年,这个玉汉人曾数战玉汉而得胜,又曾凭一己之力一口气攻至玉汉安道城下,险些攻进整个蜀州、灭亡玉汉。
天下最滑稽之事,恐怕也不过如此。
孟安看着慌乱的楚则士卒,哈哈大笑起来:“楚则之父楚天,本是玉汉北境将领,娶玉汉著名大将林钺之妹林氏为妻,生一子一女。子即为楚则。故而,楚则乃是林钺的亲外甥,而不远之外率领玉汉军攻燕的主将,名为林然,乃是林钺亲子。如此说来,这场关乎我大燕命运之战,竟是一场表亲间的较量。所谓血浓于水,何人能道清这其中利害与隐情?即便本相答应,想必…众将士亦不会答应。而顾陵明知此事,却不惜弑君以保楚则的地位,本相是否可以疑虑,你二人已经投了玉汉、欲将我大燕拱手奉上?”
“一派胡言。”
楚则似是不意外孟安会道出此事,也丝毫不感惊慌失措,反而沉下心来,并不发作,而是对着燕军高声道:“身世与血缘,无人可决定。二十余年前大燕便已立国,我彼时尚为孩童,被太祖皇帝看重,立誓永为大燕。我与林氏确为表亲,那又如何?即便是亲兄弟,尚殊死相拼以护心中立场,倒是孟安,数次致我大燕于险境之中,如今花言巧语、反叛乱军,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平和温润,却又极具力量与信念,加之平日的为人与声名,不过言语几句,便奇迹般地抚平了众多将士的恐慌。
孟安决然意想不到楚则竟有如此安抚人心之能,心中对楚则的威势更为忌惮,当下知双方皆不肯退让,干脆放弃挑拨,下令道:“跟随本相者,事成后,人人赏千金、赐官!”
“孟安!”楚则这才怒了起来,压抑着滔天怒火,道:“你疯了!”
“当然,若你乖乖交出军权,此战当可避之。”
“妄想!”
这一刻,楚则真正感到了一种可使天地皆为之黯淡的凄凉与绝望。
自己明明已看穿了棋局,却依旧控制不了属于玉汉的棋子,更阻止不了这盘棋继续走下去。
世间还有何事较之更能击碎一个人柔软又刚强的心?
楚则突然明白了,这盘谋局行至今日,已然非自己之力所能阻之,一切都太晚了。
且若他未料错,玉汉并不怕他知晓发觉这一切,亦不担心他会阻止孟安。因着孟安无人可阻,换言之,贪念与恋权之心,天下无人可阻。人性,天下无人可阻。
玉汉的棋子,与其称是一个个人,不如说是人性。
与其说自己败给了玉汉,不如说自己败给了人性。
楚则眼睁睁地看着燕军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团结一致、固守司棣的燕兵自相残杀、血肉横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顾陵精心布划的战策灰飞烟灭。
这种无比清醒却只能迎接失败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他败得彻彻底底。
但他看着孟安贪婪无厌的嘴脸,突然觉得自己终于知道,那个隐藏在玉汉朝野多年的玉汉谍士,究竟是谁了。
真是讽刺,莫大的讽刺,天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