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则大军已拔营而走,于山间埋伏,却迟迟未见阻断淄海城水源之人返回。
楚则心中暗道不妙,正欲派人打探,却听探子回报称淄海城内主力齐州军并未出城,也未见奉命阻断水源之兵返回,想来应是未能成功。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却有另一支军出得城来,此刻正向昨夜营地处冲去。
饶是楚则,也不知此时的战局到底是因何而生,更疑此乃是花芮之计,便令全军列阵而不动,又觉那探子应是不识这支出城之军由何人领头,便派了一个齐州军中的探子前去。
如此过了不久,这探子去而复回,称领军者乃是花芮第四子花北,且观其怒气冲冲,齐州军亦是一副仇恨之态,将营地毁得干净。楚则闻言,几乎是立即便联想至昨夜赵绥带人掘花酩之墓一事,当下便一掌击晕了那探子,命人将其带下去,又问及身侧几个中央军将领,素来温润的语气此时却是不佳,道:“是谁将此事泄露了出去?立即说出来。否则本将绝不姑息!”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承认。
楚则瞥向远处布阵的齐州军,心觉事态正在向着未知的失衡发展。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将领们,却是未瞧出任何扯谎的痕迹,便开口道:“任何人不得将此事传至齐州军将领石川及晁翼耳中。违者立斩不赦。”
与此同时,他心中亦产生了战胜之法,温润英气的面庞上难得地露出这些日子来的首个轻松一点的笑意,道:“派人告知石川与晁翼,令他二人守在交叉相替的阵尾。再故意派一支百人队伍前往昨夜的营地,引花北来此。”
他此举正是为了将计就计,先行吞掉花北之军,若能生擒花北,便是卡住了花芮之咽喉,进驻齐州州府。
之所以令石、晁二人在阵尾,也是为了不使花北与他二人见面而道出其祖父之墓被辱一事。
为防万一,他又派一路负责担断后的副将楚晋与石、晁二人一同守于阵尾。
花北果然上当,眼见燕军兵士折返,便率两万军士,二话不说地追了上去。
眼见面前高山险地亦不怀疑,似是追红了眼般,一路追进了阵去。
这下正中楚则下怀,花北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八面埋伏阵围于其中。
身旁骑兵接二连三地连人带马跌进陷阱中,另有多数兵士被突然窜出之人刺杀而死,甚有兵士浑身瘙痒、滚倒在地上,不住地翻身打滚,不久便断了气,显是中了毒。
花北大吃一惊,从未参加过战争的他哪里见过此等阵势,加上远非楚则对手,眼看便要落于燕军之手。
好在花北此人虽有些莽撞,但头脑却还称得上灵活,他眼尖地发觉燕军中的兵士里有齐州军,便不顾一切地边躲开阵中攻击,边使尽了气力大喊道:“齐州军的兵士们!我乃花北!公子花北!你们勿要听从燕军之令!我祖父花酩…”
他话音未落,已被一冲上来的燕军骑兵一刀划过腹部,好在躲闪及时,方才未丧命。
楚则不愿使花北立死,因其活着的价值远比身死的价值大得多,故而便下令禁止杀死花北,立即将其生擒。
花北捂着腹部的刀伤,忍痛继续高呼道:“燕军于昨夜辱我祖父花酩之墓!尔等之祖父、父亲皆受初代淄海郡王之恩,身为齐州儿郎,焉能忍受燕军如此残暴羞辱之举!尔等现今为燕军卖命,今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尔等之父祖!”
他拼着力气大呼,此番言语不仅是部分齐州军听得清楚,更使其所带的兵士振作起来,士气立增。
…
城内。
花芮见去打探燕军去向的队伍始终不归,又担忧花北的安危,当下便有些头昏脑胀,被人扶着至后堂歇息去了。
池沐留在正堂中,一面等待着黑金甲军兵士的回报,一面再度迅疾而细致地查看着地图与沙盘。
猛然间,他的视线定格在沙盘上一个最险恶的山谷地势,双眸轻轻眯了一瞬,心中似乎已有了猜想。
几个黑金甲军兵士正是在此时回到正堂中。
他们身穿齐州军盔甲,因而并未遭至怀疑,只有池沐知晓此几人面目与真实身份。
只见其中一人上前,对着池沐耳畔低声说了什么。
池沐的面庞上便浮出点点冷笑,示意他们下去,脑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定下了战略。
他转身回到桌案前,心知花芮身为州牧,定要坐镇淄海城以稳定民心与军心,原城内最有战力的大将石川与晁翼此刻在楚则一方,如此看来,只有自己出手,方能与楚则一战。
纵然池沐不住地想要忘记自己在大燕为谍士的那些时日,想要忘记楚则视他为亲弟的那般温暖,但这段回忆却总是一再推开他封闭二十年的心门,不住地提醒他,这是一场他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亲情。
张荟于他而言,与其说是亲人,不若称是一位领路人、教导者。
真正使他感受人间情谊的人,竟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
池沐缓缓地低下头,轻笑了一声,他每每想起,便只觉无比讽刺,仿佛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讽刺之事了。
而更要命的是,只要一提到楚则,他就会想起那个他爱得刻骨铭心的女子。
他为了谋局的进展而娶了赫连莹为妻,已然是一种背叛,楚刢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负了她。
他曾无数次立誓忘了她、忘了他,忘了这一切,一心只为复仇,可却总是陷入楚氏兄妹对自己的笑容中,这是一种渗入骨髓的矛盾,也是他自穿越以来,最大的心境煎熬。
正如此时,他即将与楚则正面相对,展开一场大战。
池沐不禁想象着楚则与自己正面相对时的情绪,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愤慨,又或许会难以置信。
但更多地,应是因发现真相而悲痛懊悔,更会因自己伤害了楚刢而怒不可遏。
池沐抚了抚额,暗骂了自己一声,双手轻轻撑着案桌,心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何大战临头之际,竟会这般胡思乱想?”
他已不知是第几次在想起楚刢时,这样告诫怒骂自己。
想罢便前往后堂,见花芮额上搭着一块布,正半倚着榻边歇息。
池沐淡淡地道:“州牧,我已知晓楚则大军所在之处。如今便要亲自前往与之相战,还望州牧提起精神,稳住城内一切。”
花芮闻言,立即掀下额头布条,语气中闪现了一丝希望,声音亦高了一些,道:“可是真的?池将军,此战便要靠将军了。犬子…若他还活着,我在此求将军将他带回。”
说罢,便要向着池沐拱手乃至下跪。
池沐不待他跪下,便将他扶住,口中简洁地道:“除我带进城的一万军士,另需一万齐州骑兵。将领最好能与石、川二人相识。此外,昨夜孟安派进城来之人,我也有用。至于令公子…”
池沐边说,边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番战局,难以分析出花北此刻是死是活,事实上,他也并不关心。
然而为了不使花芮乱了阵脚,只得继续道:“我自会拼力营救。州牧尽可放心。”
花芮点了点头,有了池沐这句话,他心中的大石总算放下了一些。
于是忙下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按池将军所言吩咐下去!”
两万军士集结之后,池沐翻身上马,花芮亲自带着齐州大小官员,欲将大军送至城外。池沐骑在马上,却似心事重重,又似犹豫不定。
花芮心中对儿子与战势焦急,倒是未曾注意,直至马上的少年将军突然开了口、语气透着些不易察觉到的艰难:“花州牧,可有面具?”
此言一出,花芮先是愣了一愣,随后便反应过来。
池沐曾几次提过楚则的性子与待人接物之风,看来对楚则有几分了解,因而定是见过楚则、甚至是与他接触过。
如此看来,如今要正面相抗,想必池沐也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而提此要求。
花芮没有戳破,也未做询问,只是下令兵士速从甲械库取一面具来。
池沐点头道了声谢,接过那面青铜所制的厚重面具、再戴于面上,带着大军纵马飞速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