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绥第一个进入墓穴,环顾了一番四周,并未见任何可彰显花酩身份之物,无盔甲、无冠冕、亦无任何陪葬的名贵器皿。
眼前只有一口尚还算得上名贵的楠木棺椁,却也与郡王丧葬制相差甚远。
棺椁前立着一个不甚起眼的牌位,上书“花酩之灵位”几个字,既无谥号,也无头衔。
赵绥上前取下这牌位,端详了一眼。
身侧一个兵士凑上前来,轻声道:“将军,依小的看,这牌位足够羞辱花芮了,咱们…咱们这便撤了吧。”
虽说强装镇定,但这兵士磕绊之言语却暴露了其内心的恐惧,不愿在此多留片刻。
赵绥向进入墓穴的兵士望去,从他们的脸上皆看出了不畅且恐慌的神情。
花酩之墓虽然规模甚小、且简陋朴素,但其中却有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仿若在人的视线所不能及之处有着什么东西一般,使得赵绥一行人逐渐觉着呼吸不畅,且心惊肉跳。
赵绥也感到了这种古怪。
但他眼见夺去自己眼睛的仇人之父尸身近在眼前,岂能就此甘心离去。
因而他严词下令道:“来人,将这棺椁打开,取下这淄海郡王的首级,亮于花芮面前,如此方能使其怒不可遏而带兵出城,以踏入楚将军所设之阵。”
他话虽是这般说,然而实际却是理智渐渐尽失,报复之心占据上风,一心只想使花芮痛断肝肠。
“这…这,将军,这可是要遭天谴的啊。盗人之墓者多数只为财、取走墓中之物便离去,却几乎从不对尸体下此狠手啊。再者,我等来此已是违了将令,若是再让楚将军知晓此事…说不准是要掉脑袋的啊!”
一个兵士急忙上前一步,面上又惊又惧,对着赵绥不停地劝道。
赵绥此时已听不进任何人之言,他一把将那兵士掀翻在地,语气不耐至极:“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天谴…哈哈哈哈,天谴……哈哈哈哈。”
他突然高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几近无法止住,讽刺中带着莫大的悲伤与恼恨。
许是笑得太大声,牵动了右目的伤口,致使鲜血透过细布不断地溢出,不停地顺着他的右侧面颊躺下。
赵绥一把揪过那劝诫他的兵士衣领,冲着他问道:“你来告诉我,老天到底给了我什么,让我惧怕这所谓的天谴?我勤恳努力、一心向国,却落得这么个模样与下场!什么天谴,什么老天…”
他的笑声逐渐变得无比凄厉,边笑,边对着兵士们道:“你们不敢,本将亲自动手。”
说罢,走至棺椁旁,毫无犹疑地将那棺椁之盖向旁一推。
霎时间,一缕浓厚的、似绿非绿、似灰又非灰的气体猛地窜出,将赵绥包裹于其中。
赵绥惨叫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又在地上不断地挣扎、扭动、打滚。
朦胧间,几个兵士似是看见他左手死命地捂着左眼,大声乱叫着什么。
只是这般模样,便已知他此刻必是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将军!赵将军!”
兵士们高呼,却又无一人敢上前探看。
直到那股气体散去,方才敢试探着、哆嗦着上前去。
只见赵绥左眼空洞地睁着,浑身抽搐,口中不断吐出绿色的液体。
一个胆大些的兵士凑上前去,以手指去探赵绥的鼻息,方知他还有气在。
此时只听赵绥断断续续、虚弱至极地道:“去,砍下…砍下花酩的头。”
“将军,您已如此,不若就此回营,立即请军医们前来查看。”
方才劝诫赵绥的兵士见赵绥如此,更是心惊胆颤,壮着胆子又道。
“本将的眼睛…本将的左眼!”
赵绥无视其言语,只猛地一把抓住身侧兵士的手臂,声音是完全不同于此前的慌乱与无助,浸泡在痛苦的绝望中。
那兵士拿手在赵绥面前摆来摆去,赵绥却无半点反应。
几个兵士对视一眼,急忙上前搀扶起赵绥,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向着墓外跑去。
赵绥先是如一具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后突然爆发起来,大声吼着要去砍下花酩尸身之首。
他面目不仅狰狞,面上更是布满青紫之色、青筋凸起,随后渐渐语无伦次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一路不停地吼叫着,如一头野兽般骇人。
百余个兵士怕得要死,却还是硬着头皮,交换着控制住发疯的赵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人人大汗淋漓,好容易才将赵绥带回营中。
楚则正摆酒菜宴请石、晁二人,道着花芮反心与如今战势,希望他们能够辨明是非、助自己一臂之力,共为大燕。
石、晁二人跟随花芮多年,却也不得不承认短短时间内便被楚则的气魄、智慧与魅力所征服,又因楚则真诚相待、尊敬之至,一时竟开始犹豫起来。
正在此时,便猛然听到营门处传来巨大响动。
楚则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好看的眉头,以眼神示意兵士前去查看。
石、晁二人不知发生何事,下意识便以为是齐州军闹事,对视一眼后,便要出帐去。
楚则见状,不知怎的便敏锐地想起赵绥,心中不祥之感猛然冒出,立即将二人请回席间,笑道:“二位将领,军营之中兵士众多,有时难免会发生些口角争斗,许是个别兵士厮打起来,何需惊动二位将军。”
他话音未落,方才那兵士便慌慌张张地跑进帐来。
楚则只觉心中的预感恐怕已成真,便向那兵士又使了一记眼色。
那兵士领会,倒是收敛了些神色,附到楚则耳畔,飞快又低声地说着什么。
楚则闻之,心中的愤怒直窜头顶,又在五脏六腑间不停搅动。
他不仅觉着此举实在恶劣,更觉如若使石、晁二人及齐州军知晓,只怕自己所设之阵、劝降的心血全部要付诸东流。
别说待到明日,只怕是今晚三万齐州军便要立时造反。
好在楚则毕竟是楚则,他立刻便冷静了下来,心中飞速地盘算了一番,道:“二位将军,不必焦急。只不过是我中央军几个兵士无视军规,竟敢偷偷饮酒,饮了酒后又吵将起来,终演变为厮打。此事本将自会重重处理,让二位将军见笑了。”
他话音刚落,又故意对着身侧的兵士道:“立即派人将其押回营中,若是再疯起来,便可重击使其安静,待本将与二位将领谈过后,再处理此事。”
这话听起来是在说那不存在的醉酒兵士,实则却是意在若是赵绥再发出一点动静惹了怀疑,便可将其击倒。
那兵士躬身应声离帐后,石川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道:“哎,严冬之日,兵士们辛苦。饮些热酒又有何妨?昔日曾听闻楚将军治军严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令末将等自叹弗如啊。”
楚则干笑了一声,道:“二位将军,我在此,再度恳请二位将军为大燕所想。花氏虽名义上是齐州之主,实则仍是为当年大燕太祖皇帝所封。齐州乃我大燕之国土,二位乃我大燕之将,此事毋庸置疑。顾陵将军已派人快马捎信于我,称其将到长安,皆时便会立新君上位。只待新君一立,我便会为二位将军独上一折,言明二位将军之大功、请新帝重重封赏。除此外…”
楚则言至此处,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二人面上神情,又道:“本将也会想方设法接出二位将军的家眷,不使他们囿于花芮之手。”
经过一番劝说,石、晁二人虽未明确愿投楚则,却是道出了城中水源之地,原是源于淄海关处一硕大之清泉。
楚则亲自将他二人送回帐中,转身便变了脸色,向着赵绥所在的营帐快步地走去。
“赵绥!”
楚则压抑着怒意,掀开帐帘进入帐内,两侧的兵士皆吓得不敢做声。
但当楚则看清眼前一幕时,他的下一句话却哽在了喉咙里,眉眼充斥着惊诧之情,那条跳动的浅浅伤疤似乎彰显着他从未见过且不敢置信的慌张。
虽然只有一瞬。
只见赵绥盔甲已被脱去,赤裸着上身,下身裤管已被撸至腿根处。
他全身遍是交织缠绕的紫青之色,整个人肿得不忍直视,两只眼睛皆缠着厚重的细布,右眼不断地冒着血,左眼则不住地淌出绿色之液。
赵绥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般,痛苦地扭动着、挣扎着,且放声嚎叫着,且不知为何力气大得惊人。
十几个兵士方一接近,便被赵绥挥臂掀翻在地,足足用了五十几个兵士,方才将他制服。
楚则眼见此景,想到赵绥背负屈辱与耻笑,好容易被顾陵看中,不久前又“亲手”杀死其父。
他知赵绥想建功立业,方才勇冠全军、首个登城杀敌,谁料却又失了眼睛,说到底确是个被生生逼成如今之状的可怜人。
楚则慨叹命运无常,又痛惜赵绥因绝望而失去理智,便悄声出得帐来,招来一个兵士,问道:“你们将军…到底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那兵士仍是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将墓中发生之事说与楚则听了。
楚则回首看向帐中不住嚎叫的赵绥,心知为了眼下战局,应当杀了他,但他心痛赵绥的人生,不愿痛下杀手,便嘱咐军医好生照料着,只是不许使石、晁二位将领及齐州军发现此事,说罢,便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帐去了。
岂料他刚回营中,一个兵士便喘着气跑进来,称赵绥突然断了气,死相过于骇人怪异。
楚则闻之,联想到那兵士所言的墓中气体,便下令将赵绥尸体悄悄抬出营去,掩埋在距军营遥远之处,以免对兵士有什么影响。
下完此道命令后,楚则又令另一队兵士前去完善花酩之墓。
他的心情无比沉重,从来和煦的面庞此刻充斥着一种淡淡的伤悲,同时亦觉周身疲惫,但身为主将却不敢有瞬间麻痹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