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楚国都塘城,丞相府。
离有坐在齐近身侧,看着齐近以手不停地敲着额,满是书生意气的一张脸上此刻遍布严峻的思虑。
吴渠登基已近半年,眼见着过了新年便要改元,朝野上下皆忙碌着。
而齐近却于几日前接到在大燕的探子所报,戈楚在燕的重要谍士声称大燕朝野已乱、横州已空,劝齐近即刻率水军秘密渡过长江、发兵横州。
此事为齐近按了下来,并未告知任何人,包括皇帝吴渠。
但今日那探子再度复返,传达那谍士之问,问齐近为何不火速发兵,称玉汉军已占领横州三郡,楚则已带了兵前去解横州之围。
若是再不发兵,他费尽心思所促成的时机便会白白失去。
从那探子所转述的口吻中,齐近感受到了那位重要谍士的不满与焦虑。
今夜他本欲与弟弟齐远及义弟“齐有”商讨此事,但自戈楚之乱平定以来,齐远不仅少与他言语,更是处处躲着他,兄弟二人仿若陌生人一般。
齐近心中自然疼爱这唯一的弟弟,便不好再去强制他与自己说话,私下却派人探寻齐远平日所做的事,方知他仍未放下父亲齐旬之死,好容易消停了一阵,如今不知为何又使尽万般招数、重新察探起父亲齐旬被害的真相,故而自然与身为卫将军及廷尉的“齐有”走得近了些。
齐近看着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水的“齐有”。
即便经历许多,但齐近身上那种儒雅如文士般的清和依旧未失半分,嗓音也使人觉着如至春日的竹林,文雅又舒适。
只听得他道:“义弟,方才你也听说了此事。我便直说了。我不赞同此时贸然出兵,彼时出兵大燕,乃是燕军压境、我等为国而不得不战。即使我戈楚在大燕的谍士称此乃良机,我仍是觉得不妥,我戈楚有长江天险及南部半壁江山,版图跨越三州,暂且偏安一隅有何不可?何况江王之乱未及半年,累计军士,致使本就不强之战力雪上加霜,此时贸然出兵,实在过于冒险。若是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是又使生灵涂炭、兵士白白牺牲,更使国运衰颓?”
齐近一口气说完,他看向离有,平静地问道:“义弟对此作何想?”
离有听闻齐近言及戈楚在大燕也有谍士,且对横州也有布局,心中先是一阵惊讶,但却丝毫未露于表面。
他眯起眼睛,看着因操劳国事而劳累的齐近,阴暗的眸子又再度沉了几分,语气却有几分平和乃至安稳,道:“丞相心中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如今玉汉与大燕争的你死我活,若是此时参与进去,无异于是卷进一场逃脱不出的漩涡,难保不会因兵力不足而元气大伤。何况即便有谍士出谋,亦不知此番是否为大燕所布的陷阱,说不准便正引着戈楚咬饵呢。与其冒险如此,不若明哲保身,任由燕汉相争。有长江天险在此,无人能轻易攻入。”
他低沉的嗓音将一切皆分析得透彻,实则是摸清了齐近的秉性,知道齐近平日素来谨慎严密,只有到万不得已时,才会爆发而冒险。
因而离有便就此稳住了他,同时不使戈楚破坏了玉汉的谋局及战局。
但离有心底却盘算着要尽快传信给张荟,察清戈楚在大燕的谍士。
他觉出此人能够与离无等人同时布局,给予戈楚攻横州的时机,必不是普通官吏所能为。
翌日,齐近上奏皇帝吴渠。
吴渠本就对齐近极为信任,此番自然毫无反对,尽听其言。
楚则与呼延阔各率两万军,马不停蹄地在两日之后,赶到司棣通向横州的隘口。
楚则带兵到北隘,呼延阔带兵于南隘。
正如顾陵所言,楚则也认为这两处隘口只有大燕少数重臣或三品以上的大将方才知晓,故而只想快速通过隘口,尽快进入横州阻拦玉汉军,先夺回横州三郡,再与那位池将军较量一番。
岂料两万大军尚未出北隘口,便见对面一支军队赫然出现于眼前,似是等待许久,但这支军的军容却极为沉寂压抑,同时却透出巨大的杀气与高昂的士气。
向来擅长冷静分析、习惯于波澜不惊的楚则此时却因这样一支军队而变了脸色。
他不知道这支军队从何知晓这处隘口,更觉这支玉汉军实力决计远在自己印象之上。
他这样想着,只觉胯下坐骑也向后退了几步,似是被眼前军的气势所振。
再回头看去,只见军中兵士个个手握长枪,紧张又警惕地看着前方。
身为当世名将,楚则深知还未开战,中央军便已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再细看眼前军队,旗帜上所书乃是一个“姜”字,军士一半穿着羌野军常穿的铠甲,这种铠甲楚则从未见过。
另一半则身着黑金甲。
黥州之战时,楚则已领教了这些黑金甲军的战力。
面对着这样一支早有准备且战力不俗的军队,楚则心知来不及去细思这其中的弯绕,更无法在如此的情景下推断出是何人泄密。
他迅速平复心境,高声喊道:“将士们,玉汉军妄图攻我横州,只要众将士有万夫莫当之勇,眼下之军不过尔尔。”
大燕中央军本便崇敬楚则,闻之,气势果真高了些许。
姜虢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军队,似笑非笑地道:“楚将军,又见面了。今日若能杀了你,我就是死也心安了。即便杀不了你,便是我葬身此地,也不使你前进半步。”
“姜…是姜旸吗?”
楚则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又纵马上前,行了几步。
而此时姜虢一挥令旗,一万姜氏军及一万黑金甲军已朝着楚则的中央军猛冲过来。
楚则不慌不忙,脚踩马蹬而立,有条不紊地手挥令旗,下令全力进攻。
两军冲至一处。
姜氏军与黑金甲军英勇非常,兵器并非长枪,而多是弯刀及弩箭,不多时便占得上风。
楚则知道若是正面相抗,必然抵挡不住,心中在惊讶玉汉军如此脱胎换骨的同时,亦对背后之局有了觉知。
他再挥令旗,两万中央军即刻改换阵型,转为一字长蛇阵,骑兵排成一列,飞速地向姜虢军攻去。
此种凶猛又迅疾之法渐渐破解了姜虢军的勇猛难当。
楚则见状,立即再转令旗。
中央军的步兵即刻摆出二水出龙的阵,在骑兵身后兵分两路,向姜虢军攻去。
姜虢也看出了楚则包围己军的意图,便立即下令军士分别阻断这两路步兵。
谁知两路中央军却突换阵型,转为天地三才阵。
姜虢军措手不及,但依然不停阻截砍杀。
同时,弩箭对一字长蛇的骑兵没有过多伤害,姜虢便命军士换上弯刀,向逼近的大燕骑兵砍去。
黑金甲军人人武艺高强,且马术极为精湛,与大燕骑兵相遇时,先是半个身子翻下马,手挥弯刀砍断马腿,又轻松地翻身上马,趁对方慌乱落马之际再斩其首,如此便破了楚则的一字长蛇阵。八壹中文網
楚则在感叹的同时,心中暗道目的已近乎达成。
随着他手中令旗之动,中央军的天地三才阵迅速两头回撤,转为四方兜底阵,将姜虢军牢牢围在其中。
姜虢见楚则领兵作战如此熟练迅速,招招致命,心中叹息自己过多注意对付长蛇阵,无暇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而楚则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方才如此作战,不免觉着楚则确然是名不虚传,更觉彼时黥州之战之所以大胜,乃是因大燕皇帝束缚了楚则的手脚。
如今楚则独掌军权,堪称是飞龙跃渊,腾空上天,自己之前实在是小看了他。
按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如果不奋力甚至拼死一搏,定然难敌楚则。
这样想着,姜虢便再顾不得其他,下令军士改变阵列,在楚则所布的四方兜底阵中来回穿插,又令骑兵利用优势先行解决大燕步兵。
一时间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黑金甲军以盖世之勇撕开了四方兜底阵的一个口子,冲了出去,从外围猛攻燕军。
但此时姜氏军也纷纷倒下,不少兵士在死前最后一刻,仍拼尽最后一口气,拉上三两个燕兵陪葬。
楚则眼见如此,心中的震撼难用言语所表。
他自少年便与玉汉军交手,几时见过玉汉军如此奋勇之情景?
不,与其称之为奋勇,不如称之为视死如归。
仿佛这些兵士早早地便预见到了死亡,却仍如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决然至极。
他不禁思考,若不是刻骨的常年信念所撑,便是滔天之仇恨所致。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令他感到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