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燕皇帝身后两百余步处。
姜虢依然维持着搭弓瞄准的姿势。
兜帽下的阴影中,一只眼睛微闭着,另一只眼闪着如鹰般犀利凌厉的寒光。
凶猛,而又杀气腾腾。
方才他一人杀近百燕兵,又搭弓射二箭,一箭正中燕帝大腿,一箭正中燕帝后背。
姜虢从小在羌野经历严酷的训练,被身为将军的义父亲自培养教导,不仅骁勇善战,且极善骑射。
关于他的射艺,义父曾以“弯弓饮羽”称赞于他。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姜虢收起弓箭,便要纵马上前擒获慕容涅。
突闻身后传来一声大吼“休想擒得大燕天子”,便见一燕将浑身是血,持长枪纵马奔来。
姜虢一言不发,挺枪便刺。
这燕将武艺也高强得很,几个回合下来,竟占不得什么便宜。
姜虢边战,边眼见几个宦官模样的人已将燕帝背到一辆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骡车上,便觉得不能再与来将缠斗下去。
他当下计上心来,趁着对方分神的功夫,脚夹马肚,翻转至马肚下,长枪直刺对方马肚。
楚则浴血与玉汉军奋战,好容易杀出重围,便不顾一切,赶来搭救慕容涅。
与这玉汉将领杀个几回合,便知此人很难对付,再看对方的战甲与装束,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打扮的将领,却也不敢分神去想。
他经过一场力战,体力渐渐衰退。
而对方却明显愈战愈勇,招招欲致其于死地。
换了别的将领,恐怕早就殒命马下。
纵是楚则,也只勉强支持着,将将才应付住对方的攻击。
他瞥见慕容涅即将脱险,便一瞬时分了下神。
岂料被玉汉将领抓住这一空当,胯下坐骑眼见便要被长枪刺入腹中。
楚则筋疲力尽,反应却未有迟缓,仍用尽力气,将缰绳猛地向上一提,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又见那玉汉将领再翻转上马,动作极为利落灵巧,大气不喘一声,显是轻松至极。
楚则心下惊叹于此人的武艺,再联想到他不同于普通将领的战甲斗篷,便开口问道:“在下楚则,敢问将军姓甚名何?”
“…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楚则楚仲吾啊。身为林钺将军的外甥,背国为奸,甘为窃国的慕容氏卖命,可耻至极!”
黑色斗篷下,男子的声音阴冷又充斥着鄙夷。
“你…你怎知我是…”
楚则来不及反驳,却是陷入了对方竟知自己身份的巨大震惊中。
关于他母亲林氏是林钺妹妹的事,当年慕容肈已经明令不准任何人散布出去,就连大燕皇族都不清楚此事,更勿论他国的将领和百姓。
多年以来,就连楚则自己也时常忘记此事,总觉甚为不实,如梦般,半真半假。
但此时,这样一个隐藏多年的身份秘密如此清晰直接地被一个敌将道出,自然令他一时惊异非常。
那人冷哼一声,不再道半句话,挥枪向他横扫过来。
这下楚则再躲闪不及,眼看枪尖便已要砍向咽喉。
…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短刀斜斜地直飞过来。
姜虢向后一偏,致使长枪跟随着偏离方向,只险险地划过了楚则的脖颈。
楚则回眸一看,见“乐霁”半身是伤,纵马向其奔来。
当下便心中一暖,如见到救星、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道:“霁弟!保护陛下要紧,勿要管我!”
“将军,天子无碍。我前来相助将军。”
乐霁的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他抽出腰间长刀,刀身细长,并有一块罕见的缺口,泛着不同寻常的寒光。
姜虢一看到那把刀,当下便是一愣。
再抬眼看向这清俊逼人的翩翩少年将军,心中登时冒出一个猜想。
二十年前的那段记忆浮上心头。
寒夜中的婴儿啼哭、义父将佩刀解下,递到玉汉张姓官员的手中…
他的怔愣给了楚则反击之机。
楚则立即挥枪向他刺去。
…
“呵,又来了个送死的。”
姜虢回过神来,嘴上如此冷哼着,实则却只攻楚则,不去攻那突然冒出的帮手。
那名叫乐霁的少年虽然也上得前来攻向姜虢,却并不下死手,只游曳于边缘。
姜虢心中疑虑更深。
回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致使攻势没有之前的勇猛。
楚则体力稍有恢复,见乐霁已受了重伤,慕容涅又离开视线,当下决意不再恋战。
他虽不知敌将为何忽然心不在焉,却也不愿去想,趁着这一机会,拍马赶到乐霁身旁,伸手一把将他横抱过来,扶在自己身前。
再高喊一声“驾”,转头挥鞭离去。
姜虢回过神来,便立即要去追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莫要追了”。
他回头一看,正是林然,身侧跟着张平和其余几位将领。
他急忙道:“将军,末将两箭皆射中燕帝,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林然将手轻放在姜虢肩上,道:“于我玉汉而言,此次黥州保卫战已得全胜,燕军所剩的,无非是些杂兵散勇,无需再追。至于燕帝,他此时还不能死。”
“这是为何?将军,若是这样放他回去,岂不可惜?”
姜虢急切不已、又有些懊丧,握紧了鞭子,仍保持着蓄势待发之态。
“时机还没到。燕军此番虽然元气大伤,但实力仍在。慕容涅若死,则其余燕军便会不顾一切为他们的皇帝报仇,戈楚也会得以喘息,搞不好会调头攻我玉汉。如此便会大大打乱我玉汉步步攻陷大燕乃至天下的谋局。何况,离无公子在燕多年,已使大燕朝局产生裂痕,且另有谍士身在燕宫中,如果现在慕容涅死了,新君即位,便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变化与动荡,若是波及到了离无公子与其他谍士,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至此处,止住了姜虢的欲言又止,又道:“我知你还想说什么。即使俘获了燕帝,于我们而言,不仅用处不大,且我方才所说的变动依然存在。大燕势必会另立新君,慕容涅的太子已被废黜,且尚年少,很大可能会是其弟之一趁机即位,新燕帝考虑到身为人质的慕容涅安危的可能性几近于无,甚至希望慕容涅早早死在我玉汉之手。如此,只有放慕容涅回去,方能继续下好这盘天下棋局。”
林然说着说着,目光追随着远去的一马,及马上的二人。
他的眼神中分明是两种不同的情绪,却难以言喻。
楚则在马上,回眸看去。
他远远地看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将领在众将簇拥之下,停在原地、不再追赶自己。
虽然不太真切,但那身姿与面庞却与他昔日梦到的、儿时称为舅父之人身旁的青年人渐渐地重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