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平南侯府。
“……侯爷。小的打听到了,今日朝议,议的正是出兵戈楚一事。据称以横王殿下、卫尉和光禄勋大人为首,满朝文武皆赞成出兵。只有枢密使大人一人反对,貌似被丞相大人驳了回去。对了,易王殿下好像也不赞成。”
平南侯府的管家孙一喘着气推开楚则书房的门,对着楚则道。
“韩聘倒果真可信,也是个明白的。只是如今有孟安及其党羽在,即使他官高又掌兵务,一人之言亦有如石沉大海。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是说着玩的。只要孟安认准了不松口,恐怕真的要打这场仗。我现在担心的,乃是此战若是戈楚内斗导致的倒还好,若真的是有心人暗中操控,那就麻烦了。”
楚则闻之,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揉眉心道。
“不是还要上奏陛下吗?只要陛下不准,丞相也没法子。”孙一小心地道。
“陛下已令孟安代理国事。除非陛下明着下旨不准出兵,否则纵使陛下不理,孟安亦有权发兵。话说回来,易王此次倒是出乎人之所料,我从前不曾接触过此人,如今看来,倒也和韩聘一样,或许……”
楚则站起身来,负手立在窗前。
长身玉立的身姿遮住了大半阳光,书房内霎时黯淡了几分。
他轻阖上双眼,任由炽热的阳光倾泄在自己面上。
孙一见状,知是楚则陷入了思考,便悄悄地合上门,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楚则陡然睁开双目,他回到案桌前,展开一本空白的奏书,奋笔疾书。
他内心清楚,即使现在上奏给慕容涅,他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极有可能被孟安扣在手中,甚至致使自己更加被孟安所忌惮、嫉恨。
但在内心争斗过后,他还是决定上奏。
他在上交兵权之前,曾是威震天下的一品大将军,即使兵权不在,但楚则就是楚则,不是旁人。
只有那个意气风发、英勇善战的楚则才是真正的楚则,如若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便会失了自我。
楚则这样想着,便再无顾虑,在奏中道出齐旬遇刺一事背后可能之隐情,又指出若一定要出征,不若再攻梁州。
其中一句写道:“玉汉皇朝虽不再,然天下百姓俱念之。玉汉政权在一日,民心便永不倒、不散、不失,此实可怖、可叹。因而相较戈楚,玉汉更为大燕之心患。灭玉汉,远重于灭戈楚。”
…
楚则的奏章递上去,便被孟安从如小山的奏书中挑出、径直搁在一旁。
偌大的政事堂中,只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右位上坐着孟安。
他以手指着静静躺在案上的奏书,似笑非笑地对着坐于左位的易王慕容渔道:“殿下,您瞧。平南侯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按大燕例,除非陛下特允,否则无实权的公侯不得随意参政议政。这平南侯的折子啊,本相不需细看,便知写不出什么好话来。左不过也就是大谈特谈他对军事战务之见、终究还是要落到反对出征戈楚上来。要不怎么说是父子,他这点真与当年的楚天别无二致。这畅所欲言、无视尊卑的习惯,不愧是玉汉皇朝传下来的。哎呀,”
孟安一拍脑袋,愈发阴阳怪气起来:“本相差点忘了。说起来,平南侯可还也是玉汉昔日那位著名的镇北大将军的外甥。先帝大度,依旧予以重用,乃其为臣之幸。然陛下登位,平南侯之举实让陛下心寒,多亏殿下智勇双全、锄奸护主,我大燕才得以安定。平南侯自个交了权,如今却又公然与朝野唱反调,朝野决意出征戈楚,他偏要去征梁州,本相不能任之。”
他越说越多,从楚则的身世说到其在慕容涅登位后的所为,一边处处对楚则暗讽明贬,一边又不忘吹捧慕容渔。
易王慕容渔优雅又熟练地烹着案上的茶水,一举一动都透着无法以言辞形容的高贵。
他始终静静地听着孟安对楚则的评述,待孟安语毕,面上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慕容渔轻笑道:“照丞相此言,本王昨日在朝议上亦未赞同出兵,那本王也是那畅所欲言、无视尊卑之人了?”
他话中带着轻松的笑意,并无半分讽刺或怒意。
“殿下,您这么说,本相当要请罪了。您是考虑周全得当,楚则…是卖弄本事、妄图议政,岂能一概而论?”孟安道。
“本王哪里如丞相所说那般,只是实在不熟军务,只能随意道出浅见罢了。”
慕容渔浅浅地笑了一下,蓦地话锋一转,又道:“平南侯所奏,倒与枢密使昨日所言不谋而合。其实真要论起军事来,本王和丞相可都不如此二人精通,平南侯既然希望去征梁州,想必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届时平南侯重新挂帅,为我大燕征下梁州乃至玉汉,再由平南侯和枢密使去征戈楚,则天下定矣。丞相又何须如此动气呢?”
“呵。想必楚则打的正是这个主意。难道我大燕缺了他就拿不下这天下?”
慕容渔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孟安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铁青。
尤其是“平南侯和枢密使”这几个字,更是使他心惊。
他心里清楚,楚则与韩聘的私下会面,十有八九是在商议出征戈楚一事,转日韩聘便在朝议上反对征楚。
此二人若是结党,难保楚则不会东山再起,届时无疑会对自己产生极大的不利。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更差了几分,扯了扯嘴角,似是依旧在克制着语气,但说出口的话语依旧是全无好气。
“丞相,平南侯有战神之美誉,枢密使亦是手握兵权,本王以为,既然他们都认为征伐戈楚不妥,倒真未必能得胜归来,若是未能顺利攻下,大家同朝为官,想必也不好再面对,最重要的是对不起圣上和黎民。”
易王慕容渔将茶壶中的茶水倾倒在杯中,放至嘴边吹着气,嘴上依旧规劝着,双眼却观察着孟安的脸色。
“殿下不必忧虑。本相手中亦有良将。本相既然敢于决意征伐戈楚,便绝不会让某些故意唱反调的人称心如意。戈楚一战,就是不将其尽数歼灭,也万不会败兴而归。”
孟安暗自握了握拳,他心中的算盘打得飞快。
梁州之乱,独子孟恢其实已难逃一死,因自己灭口编造、外加慕容涅不理政事而逃过一劫。但此事亦使自己的威信受损。
孟安本就琢磨着如何重新赢回威信,戈楚之变正是一个不能再好的契机。
戈楚的民心军心散乱、齐氏的助力,让他看到了大胜而归、占领东境的曙光。
他虽然不通军务,但依旧不觉得这种天时地利人和都占的仗会有什么问题。
傻子都能打赢。
谁不打,谁就是傻子。
只要打赢这一仗,他便能重塑威望、无人能及。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是征战不下、损兵折将,他也绝不能如楚则与韩聘所奏,不出兵戈楚,更不能改攻梁州。
…
池沐府邸。
送菜的有条不紊地把菜篓拿出来,边拿边道:“这就是这几天来,大燕朝廷发生的事。”
“嗯。”池沐点了点头。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咬了一口,清香脆甜。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他问道。
“离无公子说了,您只需要去面对楚则,尽全力让他信任你。这是比任何事都重要的一件大事。”送菜的很严肃,又加上一句:“至于其他事,自有离无公子操持。一切,都在公子的掌控中。”
送菜的又一次走了。
池沐望着蓝天。
他现在唯一的感悟就是,离无和张荟再牛,没有孟安这种人也很难成事。
对孟安而言,究竟如何打才符合天下战局、才有利于夺得天下并不重要,至少近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目前必须压制住楚则的气焰,不能使楚则的意见被采纳,更不能使楚则与手握重权的韩聘结党。
归结来说,是不能使楚则重新掌兵。
因此,出征戈楚势在必行。
张荟和离无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可悲呢。
当然,是对大燕而言。
…
当日孟安便请入宫面见皇帝慕容涅。
慕容涅沉醉美人乡许久,已至不分白天黑夜的程度。
孟安入宫时正赶上慕容涅大醉不醒,在宫门外整整站了一个多时辰,进去通报的宦官才顶着日头擦着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来,道:“丞相,陛下醒了,只是,陛下身子不爽,就不见您了。不过陛下看过折子了,也说了,军国大事,丞相您看着办就是了。陛下呀,是信得过您的。”
孟安用来擦汗的绢布停在了脸上。
宦官的话使他喜忧参半,一时又是窃喜、又是担忧。
喜的是自己如今权势之大,连出征他国这样的大事亦可擅自决断。
忧的是皇帝对元贵妃之宠爱已至如此境地,自己之女身为皇后,地位岌岌可危,一旦元贵妃得子,自己外孙的太子之位亦是不保。
他很想立即进宫去看看皇后的情形,却也知晓这是绝不被允许的,只能站在原地,出神地望着宫墙上探出的一点殿脊,同时心中更坚定了独揽大权、权倾朝野的决心。
“如若真有那天,便也只能对不住陛下了。”
孟安在离开宫城时,回首看着缓缓阖上的宫门,同时在心中默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