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沐入长安后,便领了昭武朗将一职,转瞬便已半月有余。
其间离无并未与他通信,张荟也没有来书,池沐便少有地闲了下来。
虽说过着每日在京衙看日出日落的日子,但那个关于身世的谜团依旧盘亘在他的脑海里。
三个疑点,他一个也没解开。
眼看便要入夏,池沐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正在他犹疑是否应该去信给张荟时,视野框出现上帝视角,戈楚之变发生了。
戈楚这个一直没啥存在感的富庶国家,突然之间也有了那么点存在感。
…
上帝视角开启。
戈楚皇帝吴昌是楚州小吏之孙,祖上数代皆以务农为生,到他祖父这一代,才出了个芝麻大的官。
玉汉建立之初,吴昌的父亲因为献城有功被封为楚州塘城太守,吴昌也因此青云直上,获得入仕之机,官至楚州郡丞。
北境慕容氏叛乱之时,在东境的吴昌奉命平叛。
他却非但不率兵支援,反倒树起反帜,以富庶的楚州为据地,自立为帝,建立戈楚政权,拉拢东境剩余二州,与慕容氏串通一气,合攻玉汉。
将玉汉逼至西境后,中原由统一皇朝再度分裂成三个政权。吴昌迅速吞并了整个东境,却被虎视眈眈的大燕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其后十年间,燕与戈楚混战不断,边境摩擦十分频繁。
戈楚军不及燕军勇猛孔武,更没有能和顾陵与楚则对战的名将,故而屡战屡败,勉强靠着水军的优势,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因为楚州与大燕的齐州接壤,吴昌惧怕燕军将楚州攻陷、届时国都不保,于是选择向慕容肈纳贡称臣。
慕容涅即位不久,塘城第一舞坊突然出了一位花魁,有天人之姿、无双之艺,一舞动全城,朝中众臣、富家公子纷纷一掷千金,只为争得与其单独相处之机。
戈楚丞相陆叙听闻此事,豪掷万金见得此女,上奏吴昌将其送与慕容涅,以此讨得新燕帝的欢心。
慕容涅得到花魁后,果真心花怒放,吴昌也因此松了口气,对陆叙亦是大加赞扬。
…
池沐:“…”
搞了半天,是陆叙中了张荟的计,上赶着把离相生送进了大燕。
张荟真是个谨慎再谨慎的老狐狸,万一离相生暴露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戈楚。
这步棋算是被他走明白了。
…
然而,对戈楚而言,虽外患暂息,内忧却仍不止。
这是因为戈楚皇子之争由来已久。
秉持着“不想当下任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戈楚太子吴榘与越王吴渠常年争斗不休。
皇帝吴昌又偏偏宠爱幼子江王吴集,长此以往,朝中三王的支持势力便分为了三党。
其中太子党之首为陆叙之子陆煅,此人为太子吴榘之心腹,此次陆叙把离相生献给了慕容涅,也为太子党增了势。
越王党之首是越州齐氏出身的太尉齐旬,这人出身望族,又是越王的舅舅,在朝中威望很高,足可与陆叙陆煅父子匹敌。
江王党之首则正是皇帝吴昌本人,这位抓住燕汉相争之机自立的皇帝不擅治国军务,却心机颇重、深谙帝王权术,一面制衡着陆、齐二氏、一面扶植幼子,随着他废长立幼之心的日益坚定,戈楚的朝局便愈发不稳起来。
…
人物很多,池沐暗暗地把这些人和党羽都记在了心里。
他熟读历史,知道嫡长子乃立国之本。废长立幼一般都没个好下场。
戈楚皇帝为了爱子,不保太子,任由几个儿子夺储,势必会酿成大祸。
以张荟的脑子,绝对会利用这个问题。
而且会利用得淋漓尽致。
…
上帝视角继续。
自五月起,戈楚的这种不稳亦维持得艰难不已,随着漫布塘城的恐慌而濒临崩溃。
事情的起因是五月初一。
那天,丞相之子陆煅迎娶皇帝吴昌之女,荣端公主吴伊。
整个塘城喜气洋洋,戈楚延续玉汉皇朝之制,不设里坊、城中遍布街巷,百姓亦可出街观礼,当日堪称是人声鼎沸,甚至有攀爬屋檐远眺者。
陆煅成为驸马,无疑更为太子党增彩,如此一来,越王党自然心有不甘。
值此之际,陆叙突然当着吴昌的面主动示好,邀齐旬做婚典证人,齐旬碍于皇帝,不便推辞,只好应了下来。
婚宴一直举办至深夜,陆叙反常地与齐旬叙话攀谈,又不停地劝酒。
齐旬年近花甲,饮了些酒后便有些不适,未待婚宴结束便告辞了。
谁料不久后,齐旬在深夜返府途中被人所杀,所带侍卫仆从十余人皆惨死,齐旬本人横尸血泊中。
奇的是,齐旬与其余人等不同,周身并无一处外伤,显非为刀剑所伤,刑部派人验尸后,道出齐旬实为中剧毒而死。
朝中太尉遇刺身亡,震动了戈楚朝野,吴昌派人缉拿凶手,却迟迟无果。
越王党损失最为惨重,因齐旬之死而元气大伤。
齐旬的长子齐近任越州州牧,越王吴渠接到消息已是十日之后,他惊怒之下便连夜从王府赶往府衙,与齐近商议。
吴渠三十出头,生得魁梧粗犷,相貌端正,性子风风火火,一进府衙便高声道:“此事必为太子派人所为,天子脚下胆敢如此猖獗!此仇本王不报,便誓不为人!”
他气势汹汹地在正堂中来回兜了几个圈子,几乎已是咬牙切齿之态。
似是觉得不解恨,又高声叫道:“齐近,备马,本王这便立即赶回都城,向父皇请奏,将那逆臣贼子拿下!”
“敢问越王殿下,您口中的逆臣贼子是何人?”
一记低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消沉,却藏了些与越王截然相反的稳重。
声音的主人是个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
男子英俊正气的面庞下隐着掩不住的疲累和悲伤,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看上去大抵也就只有二十五六。
他身姿高挑,穿一件雪白的便服袍衣,腰间束着一根祥云纹深色腰带,上未悬一物,看着极为简便单一。
男子头上未着冠,只将头发以一根竹簪束起,不知是否束得草了些,有几缕发丝依旧垂在额头前,增添了一丝凌乱却又闲适的观感。
此人长相似武将般英气勃勃,气质又具了些山中狂士的不拘一格,声音却是如同文人雅士的沉稳,如此混杂起来,倒为他增添了一丝难得多见的神秘,令人不由得想接近、了解一番。
人物介绍栏动了动。
“齐近,29岁,字柏晤。戈楚太尉齐旬长子,越州州牧。”
吴渠怒气未消,大喊:“当然是吴榘!太尉遇害,与吴榘、陆叙还有陆煅都脱不了干系!本王已经派人查清了,太尉是被人毒死的。齐近,这难道还不奇怪吗?如果真是盗贼,有什么必要用刀杀死侍卫,再特意毒死太尉?当夜太尉赴了陆家的宴,八成是陆叙令人给太尉下了毒,盗贼半路碰上太尉一行,与侍卫交了手而已。”
“真的是如此吗?”
齐近低声地喃喃道,似是在说给吴渠,也似是在说给自己。
“这是何意?难道柏晤另有想法?”
吴渠唤了齐近的字,语气亦较方才平息了少许。
“在我看来,此事存在两种可能。其一,所谓盗贼或许不是盗贼,而是有人要杀我父,嫁祸给太子,以此引起齐氏与陆氏无休止的争斗。此人使了条毒计,他知晓父亲当晚参加公主婚宴,便故意用毒害死父亲,如此一来陆氏便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其二,盗贼确为盗贼,本就是谋财害命,杀了侍卫后发现我父已死,这种可能也是有的。父亲当时独自坐于马车中,或许真是在宴会上中了毒,上了马车后毒发而死。”
“柏晤之意,害死太尉的人…或是嫁祸、或是太子与陆氏,是也不是?”
吴渠猛地迈了一大步,双眼布着血丝、直盯着面色不虞又悲切的齐近,似是在确认这个推断出的答案。
“越王殿下,我知道你恨极了太子与陆氏父子,但此事是他们所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齐近微闭上双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艰难地继续道:“若是越王您,会在自己儿子的婚宴上毒杀一位重臣吗?何况这位重臣还是你的政敌,且世人皆知。如果真的如此行事,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天下悠悠之口中、陷于万人唾骂之不复之境?陆叙是读圣贤书的人,陆煅也是机敏之人,他们会如此吗?”
…
池沐用手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段上帝视角十分复杂。
他初看时,第一反应就觉得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至于这个“有人”,他深刻怀疑是张荟。
张荟开始对戈楚动手了。
按照上帝视角,现在是戈楚夺嫡最激烈的时候。
杀了齐旬,就能搞掉越王党一大半势力。
还能嫁祸太子党。
所以获利最大的是江王党?
池沐眯了眯眼睛。
对于张荟,他从来都是看不透的。
即使他再敏锐,面对着张荟,好像也总有一种“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的感觉。
除此外,这段上帝视角给他最大的惊讶、也是最大的收获,就是齐近这个新出来的人物。
这么短的时间内,死的还是自己的亲爹,但齐近的判断能力和推理能力都堪称一流。
把池沐的疑问都说得差不多了。
简直冷静到了极点。
这种人是最可怕的。
池沐知道,除了楚则外,另一个对手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