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芸看着自己的儿子。
将近二十年未见,但她从未忘记过他,虽远隔千里,有关他的消息,她亦时常打听得到。
此刻,独孤御虽是在问她,眼中肯定的神色凝重,可见,对于先帝的死,他已十分笃定。
有这样的儿子,季芸十分欣慰。
她缓缓点头:“是的。你父皇察觉的时候,毒已蔓延五脏六腑,无药可救。他从未疑心过自己的亲弟弟,得知下毒之人的那一晚,他在我面前,哭了。”
独孤御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去杀了昭泰帝。
季芸猜到他的心思,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御儿,切勿操之过急。”
独孤御点点头,又问她:“在我印象里,父皇脾气暴躁,时常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甚至……做法为常人不能理解,是否也与所中之毒有关?”
被自己尊敬的父皇扔在死人堆里过夜,这一直是年幼的他的梦魇,即便他长大了,回想此事时,也时常不能理解当时父皇的做法。
可,若是解释为中毒,便能理解了。
季芸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含笑看着他,温柔的手轻轻触碰他的侧脸:“日后,等御儿坐上那个位置,便会知道,即便尊贵如帝王,有许多事也不是自己能左右的。若要威慑下面的人,让他们打消某些心思,便须用些雷霆手段不可。再者,你父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你又太过年幼,他心里着急,难免手段偏颇了些,御儿不要怪他,好不好?你只需记住,你父皇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他实际上,是一个十分贴心温柔的人。”
独孤御抿着唇没有说话。
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他吗?
可父皇从未问过他想要什么呀?
他想要的……
算了,今时今日,他早已按照父皇安排好的路走下去了,再去想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要确定,除了父皇要给他的,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之外,他唯一想要的,便是他的夕夕,愿她平安喜乐,愿四时伴她左右,愿与她白首偕老,愿与她儿孙满堂,愿同她生同衾,死同穴。
这便足够了。
他想到这些,心里便不觉软了些,在季芸殷切的目光下,微微点了点头:“好,孩儿记住了。”
季芸笑了笑,目光几不可查地从她身边,另一个蒙面女子身上掠过,话锋一转,提到了顾惜夕:“听说御儿的王妃是个极有意思的妙人儿,可惜此次没有机会见她。御儿可否同母亲说说你的王妃呢?”
独孤御并没有察觉到她目光的转移,只顺着她的话,放缓了神情,浅笑起来:“母亲也知道夕夕吗?她很好,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孩儿今生能娶到她,是孩儿的福分。”
他顿了下,看着季芸,神色凝重起来:“有件事,孩儿先前已同岳父说过,今日既见到了母亲,孩儿觉得,还是再告知母亲一声吧。因孩儿接下来要做的事十分危险,亦不知事情能成功否。孩儿已经留下书信一封,待孩儿死后,将孩儿所拥有的一切,皆留给顾氏惜夕之子。”
季芸睁了睁眼睛。
他这句话虽说的轻飘飘的,初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细想起来,便不对劲了。
此次独孤御金蝉脱壳离开京城是为了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收拢先帝留给他的势力,向月国借兵,拉拢朝中重臣,所谋种种,都是为了剑指昭泰帝,要把他从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拉下来。
等昭泰帝倒台,接替他的,自然是留着先帝血统的独孤御。他会登基,成为新皇。
那么他拥有的一切,便不再是小小的一座怡王府,而是整个大齐江山。
便是退一步讲,他没能攻破京城,以他现在手中所握兵马,也足以和昭泰帝划江而治,换句话说,也是半个江山。
他说将他拥有的一切都留给顾惜夕的孩子,那便是立储诏书了。
顾惜夕是他的发妻,顾惜夕的儿子继承他的江山,这也没有什么。
可问题就在于,顾惜夕没有怀孕啊。
没有孩子,哪来的皇储?
季芸想到一种可能,但她觉得太荒唐了,有些不可置信,只敢问他:“御儿的王妃有孕了吗?几个月了?”
独孤御摇头:“尚未有孕。夕夕年幼,孩儿不忍她早早受生育之苦,所以……”
他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歉疚:“孩儿一向有做措施,只她懵懂无知,还为自己久久不能受孕而内疚不已。”
季芸心里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那御儿方才说,夕夕之子,意思是……”
“顾惜夕的孩子,孩儿的一切,只会留给夕夕和她的孩子。”
季芸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她这傻儿子倒真是大度的很。
他怕自己在争夺江山的过程中发生不测,早早立下遗书,要把一切留给顾惜夕和她的孩子。
哪怕,将来顾惜夕再嫁,所生之子并不是他的。
单就痴情这一点上,倒是和他父皇有几分相像。
想到她所嫁的那个人,季芸不禁笑起来。
她拍了拍独孤御:“时候不早了,你颠簸了一天,早点歇息吧。过了今晚,你的日子再不会和从前一样的。”
过了今晚,他就要为江山,为皇位而战了。而这一战过后,不论是输是赢,他都再不会有从前做怡王时那些悠闲的时光了。
季芸和她的同伴离开独孤御的帐篷,一直走了很远,方才顿足,问她同行的那名蒙面女子:“表姑母听到自己孙女的消息,真的也不激动?明明日思月想了这许多年,你连问都不想问一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