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静,只能听到镇国公老泪纵横的哭泣声。
谁也没有出声安慰他,因为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也都知道,若不让父亲一次哭够,只怕这件事便会如同千百万根针,深深密密地扎在他心里,一刻都不得安宁。
大家都在等,等镇国公自己止住哭声。
这一等,便是许多时候。
末了,镇国公抹去脸上的清泪,冲最小的女儿赞许地点头:“你知道此事后,没有立刻在宫里闹起来,尚知道把事情压在心底,等见了为父和你兄长才肯吐露,可见你的确是长大了,遇事知道轻重了。这很好,都是你夫君教导有功。贤婿,多谢了。”
顾惜夕:“……”
明明是她自学成才的,关独孤御什么事啊?
说起来,她爹也太偏心了点,不知道的,都要以为她是捡来的,她夫君才是她爹的亲儿子呢。
这么一想,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问出声来:“爹,我真的是您和娘亲生的吗?会不会是,娘亲生产时,遇到了什么难事,不得不狸猫换太子,把我认作您的女儿啊?”
也不怪她这么问,她就是想起来了嫂子讲过的什么“替嫁”,什么“真假千金”的故事,还有梅什么烙的。
会不会是他娘生儿子生的太多,一心想要个女儿。她爹怕她这一胎又是个儿子,惹得她娘嫌弃,说他连个女儿都造不出来,所以早早备下了小小的她,只等着娘亲把孩子生下来。
若是个女儿,便万事大吉。若是个儿子,就把她抱进去李代桃僵?
而当初被她爹远远送走的亲儿子,就是她的夫君,独孤御?
咦,好像能解释的通呢。
知女莫若父。
单看她惊恐的神色,镇国公就把她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蒲扇大的巴掌“砰”一声呼到顾惜夕后脑勺,他瞪着一双铜铃似的豹眼,吼她:“胡思乱想什么?便看你这模样,哪个见了,不说是我顾家的种?”
顾惜夕疼得龇牙咧嘴。
独孤御也心疼,见状要给她揉脑袋。
被她一巴掌打开手,自己捂着后脑勺揉了半天,边揉边不服气:“但凡见过我娘的叔叔婶婶们,见了我,都夸我长得和娘亲一模一样。爹您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亏得我跟您长得不像,不然只怕嫁都嫁不出去。”
镇国公瞪了她一眼,瓮声瓮气道:“怎么会嫁不出去?你三岁上头就知道抱着人家小王爷的腰不撒手,哭着闹着要给人家做小媳妇,还逼着人家小王爷答应,长大了娶你做王妃,还要盖什么金屋子藏你。你这么有本事,打小就知道给自己找夫婿,还好意思说自己嫁不出去。”
顾惜夕整个人都傻了。
她下意识看向独孤御,正巧他也在看她。
目光在空中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小王爷?什么小王爷?我一直待在边塞城,何时见过小王爷这么稀奇的物件?”顾惜夕下意识否认。
一旁顾伯泰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震惊地向镇国公求证:“爹,当年……那位便是妹夫吗?”
“不然呢?”镇国公没好气道,“赐婚旨意下来时,你们几个都劝我,不要将夕夕嫁给殿下。却没一个人记得,这桩姻缘,本就是这个不孝女自己求来的。她自己惹下的风流债,诓得殿下一直没有娶妻,若她再不肯嫁,岂不是要误了殿下一辈子?我们顾家,没有这样言而无信的女儿!”
顾惜夕重重敲敲自己的小脑袋,依然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只好向顾伯泰求助:“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顾伯泰也不卖关子,直接告诉她:“你小时候,有次爹进京述职,想着你从未来京城玩过,不忍你一直长在边塞城做那井底之蛙,那次便将你带来京城了。”
“谁知你个小人腿虽短,却十分能闯祸,趁着我和爹面圣先帝时,你仗着人小个矮,绕过了禁卫军,竟闯入了宸妃娘娘的寝殿。”
“宸妃娘娘宽厚,不但不追究你,还留你在寝殿中玩耍。谁知你玩着玩着,遇到刚刚下了学的怡王殿下,你见殿下生得好看,便抱着殿下不肯松手,还跟娘娘说……说……”
顾伯泰脸红红的,说不下去了。
他的妻子挺着个大肚子,听得正是兴起的时候,见状十分不满,催促道:“说呀,怎么不说了?”
镇国公“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她那时说,要给贤婿做小媳妇,让宸妃娘娘答应她,万万不可早早给贤婿定亲,一定要等她长大,将她许配给贤婿。她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竟还知道问娘娘要信物,说什么若等她大了,就凭着信物来京城寻贤婿成亲。真是的,我顾家的脸都被这孩子丢尽了。”
顾惜夕整个人都懵了,她下意识反驳:“不会吧,爹您不能因为我顶撞您,就编排这种事……”
顾伯泰重重点头:“小妹,这事可不是爹冤枉你。大哥寻到你时,你可是把宸妃娘娘的玉佩都挂在脖子上了,喜滋滋地说,那是你的聘礼。”
顾惜夕:“……”
她大嫂默默朝她伸了个大拇指:“要说撩汉这种事,还是小妹最行,无师自通啊。”
她的夫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虽也不记得此事了,但,此刻千载难逢,万万不能露出一丁点忘记的痕迹来。
他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正是,自小与我定亲的女子,便是夕夕啊。这么些年,我虽不记得你的长相,可这桩事可是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曾忘怀。”
他顿了顿,决定昧着良心添一把火:“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了,你我之间的那道赐婚旨意,便是我跪了三个通宵,向圣上求来的。夕夕,为夫一直在等你啊。”
顾惜夕:“……”
她夫君一直没有婚配,不是因为不受宠还脾气不好,京城贵女没人肯嫁,皇帝老儿不得已,才忽悠她这个冤大头远嫁过来的吗?
怎么就成了夫君为她守身如玉,痴等多年了?
总之,独孤御的话,把镇国公感动坏了。
他老人家一巴掌拍在独孤御单薄的肩头上,险些把他拍到地上去:“贤婿,委屈你痴痴等了夕夕这么些年。这丫头心大,她把和你的婚约忘得一干二净,可老夫记得呢。便是你不说,老夫也准备等她及笄后,向圣上请旨赐婚。老夫在边塞城接了赐婚旨意,高兴地一宿未睡,还特意焚香沐浴,祭告亡妻和宸妃娘娘。心甚慰,心甚慰哪。”
顾惜夕:“……”
原本她拿乔生夫君气呢,这样一来,似乎就不好意思再生他气了。
毕竟,她可是轻薄了年幼的夫君后,又把夫君抛之脑后多年,就是嫂子口中妥妥的渣女。
顾惜夕不想做渣女。
她就只能泄了气,挪到独孤御跟前,小手拽着他的衣襟,轻轻摇了摇,小小声赔罪。
“夫君,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