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皇宫东南角的翊坤殿,顾惜夕也不是头一次来了。
可她从来不知道,在这座金碧辉煌,端庄巍峨的翊坤殿里,竟然还设了一座地牢。
比皇宫的内廷司更加阴冷,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只南面凿了个巴掌大的小窗,冬日的阳光透过那个小窗照进来,并不能带来多少光明和暖意。
她被几个带刀侍卫连推带搡地带进这座地牢里,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出来,面前端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脑袋圆溜溜的人,也不知是男是女。
“顾氏,你知罪吗?”
见她进来,光头人声音犀利地喝道。有几分耳熟,她细想了想,记得像是清和长公主的小儿媳妇,林湘那个姐姐。
“原来是林大小姐。”她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就这么会儿工夫,已感觉到地牢里刺骨的寒意,“你既向我问罪,就该先讲清楚我的罪名,也好让我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大胆!”坐着的那人开了口,她立刻听出来,这是皇后娘娘。
原来林沫投靠了皇后,这倒真是应了一丘之貉那句话。
反正她人都被带进地牢了,也就懒得再和皇后行什么虚礼,更不想做什么三跪九叩的事,手掸掸衣裳上的灰,应了一声:”原来皇后娘娘也在这儿。”
皇后此刻只着急给她定罪,也顾不上计较她的态度了。
“顾氏,你自己看,这是你做下的孽,你该认得!”
话音落下,顾惜夕面前便扔下了一个硬邦邦的的东西,那东西落在地上,很大一声。
她忙蹲下,摸索着将那东西捡起来,触手坚硬,细摸之下,上面刻着她十分熟悉的文字——独孤御之灵位。
这是她供奉在庆云寺的牌位,竟被皇后拿来了,还以此为罪名,要治她的罪!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为何林沫会出现在这里?
一定是林沫又去了庆云寺,发现了她供在寺里的牌位,将此事告发给皇后的。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既可以说,这是她为夫君供奉的长生牌位,亦可以说,这是她夫妻间的私事,夫君早已知晓此事,并不忌讳这些,旁人就更没有资格以此来追究她了。
然而,看眼前的架势,在宫里被冷落多年,又一无所出的皇后娘娘明显是闲得慌了,想要凭借这么一块牌位,将事情闹大,对她严加惩罚。
既然这样,那她不管怎样解释争辩,都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倒不如直接问她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皇后娘娘既然心里认定了臣妇的罪名,那就别兜圈子了,这里怪冷的,若是皇后娘娘伤风着凉,或是风湿入骨,届时就又要给臣妇多安一桩伤害凤体的罪名了。直说吧,娘娘想判什么罪名给我?”
完全就是一块砍不断,煮不熟,切不烂的滚刀肉模样。
皇后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的说辞,就是防着她抵赖,现在她一句为自己开脱的话都没有,让她精心准备的大段话说不出口,反而显得有几分滑稽。
“这么说,顾氏,你是认罪了吗?”
“认不认罪又有什么不同?娘娘派人闯进怡王府,绕过内廷司,把我扔到这间地牢里,又亲自来审我,单看这架势便能知道,我既然来了,就别想完好无损的出去。到时候我被打昏了,或是干脆被打死了,什么样的污水,还不是任由你们泼到我身上?倒不如早早把话说开,我也少受点皮肉之苦。”
“伶牙俐齿。”皇后咬碎了银牙恨道。
眼前的顾惜夕,又让她想起她那个五妹妹来。
虽说凌五都死了十几年了,可从小到大,她处处被凌五压上一头,外人提起凌家女儿,皆只知凌五,不知凌三。
乃是她一生之辱。
尤其当年,凌五无视和徐家已有婚约,私下里和镇国公私定终身,暗度陈仓的丑闻被撞破时,她也如此时的顾惜夕一般,不认,不辩,只问要如何处置她。
皇后狠狠攥紧了拳,任凭尾指尖利的指甲戳痛她的掌心,好让她将当年的情形回忆的再清楚些。
那样的丑事,给家族蒙羞,拖累整个凌家,依着她的心思,便是将凌五浸猪笼,或是乱棍打死,逐出家谱都不为过。
因为那时,她的父亲,备受尊敬的凌阁老,便是这样处决她的……
可,同样的丑事换到凌五身上,便只得了个逐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的下场。
凭什么?
为什么凌五就不用死?
凭什么她带着一身骂名离开凌家,镇国公府的大门还愿意为她敞开,还愿意三媒六聘地娶她,与她恩爱,让她为镇国公府诞下子嗣,甚至为了她,这么多年,镇国公都不曾纳妾,哪怕她已经死了十几年!
命运,何其不公!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不同的女儿身上,身为父亲就可以如此偏心吗?
难道就因为,凌五是那个女人所出吗?
皇后心中恨意磅礴,滔天的恨烧得她嗓子如火似燎,几乎要冒出青烟来。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再没有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和端庄稳重,有的,只有焦躁和无边的恨。
就因为她揭发了凌五和镇国公的奸情,父亲就对她冷落无视。
哪怕她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在父亲的眼里,也比不上凌五那个贱人!
甚至于,还打着防止外戚专权的借口,不到花甲之年,就向朝廷递交了告老还乡的请旨,还把整个凌家都迁出了京城。
若不是这样,若是凌家还在朝中为官,区区一个姚贵妃,一个洗脚婢,如何敢跟她这个名门贵女斗?
她又何须如履薄冰一般在宫中熬这些年?
三代人的积怨,如今,她全发泄在顾惜夕一人身上。
皇后阴恻恻地看着面前的怡王妃,如毒蛇一般的目光胶着在她纤细的身子上,嘴角咧开,露出勾魂鬼魅一般的渗人笑意来。
“怡王妃谋害亲夫,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她狡辩。将她拉下去,拔光牙齿,再,浸入猪笼,以儆效尤!”
她一字一句说着,实在太过专注。
便没有注意到,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被顾惜夕抱在怀里的牌位,突然,如有了生命一般,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