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凤仪楼依旧是人满为患。食客们品着新鲜的果子蜜饯和各色花样点心,翘首以盼说书场的开始,想要知道今日的说书先生又会带来什么新鲜的段子。
而在开场之前,有一行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是两个衣着华贵的公子,着蓝裳的那个高大挺拔,风姿卓越,脸色有些苍白,神色却十分的好,瞧上去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穿绿衫的那个个子稍矮些,脸上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脸色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泛着水浸过似的灵动,却十分的萎靡不振,光是从门口走到楼梯口的工夫,已经一脸打了五六个哈欠了,也不知大白天的做了什么耗费体力的事,竟累成这般模样。
蓝衣公子牵着绿衫公子的手,嘴角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在一众食客的瞩目之下,旁若无人地上了二楼雅间。
临进门时,食客们还能听见那雅间门口传来娇滴滴一声轻嗔:“都怪你。我都没脸见人了。”
声音哑哑的,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却格外的酥,酥到了骨头里。
不等食客们回神,凤仪楼响起叮叮当当一阵小鼓声,那说书场开始了。
今天这场书说的是个老掉牙的故事,烽火戏诸侯。好在那说书的先生极有本事,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也能说的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牢牢扣住了听客们的心。
尤其那书稿也不知是谁写的,另辟蹊径,并没有把着重点放在烽火戏诸侯一事上,而是在前面大肆铺垫,一会儿说天降旱灾示警,一会儿说河中挖出了石女像,背面雕着“紫薇星暗,取而代之”的字,几次三番都引得群臣激昂,劝得周幽王盛怒之下,要杀了褒姒免除后患,却次次被美人的眼泪打动,回忆起和美人的情分,对上天的警告视而不见。
尽管听客们都知道这故事最后的结局,但每每听到说书先生说,周幽王提了宝剑要去斩褒姒时,无不拍手称快的。听到褒姒巧言令色,靠着美色和眼泪又一次逃脱时,又气得唉声叹气。
直至最终,大王和宠妃相拥在烽火台上,望着脚下铺天盖地的敌军,而城内再无一兵可用时,深情的大王捡起脚下的剑,狠狠扎进了宠妃的心脏里,跟着将她一脚踹下烽火台,任脚下的千军万马将她美丽的身躯踏为肉泥。
和江山权力比起来,再心爱的女人也不过是繁华时的锦上添花,落魄时的替罪羔羊。
说书先生拍响了惊堂木:“各位看官可知,那褒姒原是天上的星宿,因犯了错,被罚入人间受十世轮回之苦。这一世她烽火台戏诸侯,毁了周朝江山,就此再次堕入轮回。欲知褒姒下一世托生成了哪位美人儿,且听下回分解。”
今日份的说书到此结束。
凤仪楼的小儿提着茶壶给各位听客茶盅里添水,也有捧着果子点心满堂叫卖的。
喝饱了茶听足了书的听客们却并不着急离开,就着刚续的茶水,开始闲聊起来。
二楼雅间上,顾惜夕想要知道的,正是他们会聊些什么。
她使了个眼色,穿着男装的翠花翠枝便出了雅间,下到一楼大堂,很快消失在一众听客中了。
等回到玲珑阁,顾惜夕便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听客甲对着一圈的知心老友长吁短叹,还以手悄悄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也不知那位,是不是褒姒这妖妃转世。单看行径,只怕比起褒姒妲己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听客乙十分不屑道:“获罪的藩王也能以太子礼出殡,还要正经的亲王给他戴孝送葬,若说上头那位不是让美色迷住了心窍,我是不信的。”
听客丙补充道:“听说亲王因此被迁怒,受了大刑,几乎丢了性命去。”
听客丁连连摇头:“出殡当日,亲王吐血昏迷的事,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的。唉,先帝仅存的血脉受此大辱,也不知先帝泉下有知,还能安宁否?看这样子,那位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的,素日里的兄友弟恭竟都是装出来的。将来百年,他可有面目去泉下见兄长?”
……
如此言论,大约转上一圈,便能听到不同桌的听客们谈及。
因那些人时常去凤仪楼听书,又都是相熟好友,义愤填膺时,免不了便少了些顾忌,再加上翠花翠枝有意偷听,一来二去的,竟听到了不少。
顾惜夕十分满意:“看来,易梦斋的书场开的不错。”
她想起今天听的这场书,觉得书稿写的十分的好,就算让她来写,也不一定能写的比这个好,不由得好奇问翠枝:“今日的书稿是谁供的?我听着很好,下回他再来供稿,记得付双倍的钱。”
翠枝答应一声,笑眯眯的:“真就让小姐说中了,趁着秋闱之际,易梦斋一放出来收书稿的消息,便有许多来赶考的穷书生写书稿换钱的。里头有个署名叫‘爱极河东狮’的,书稿写得又多又好,价钱也要的低。今儿这场书,便是他写的。”
见顾惜夕说话时忍不住犯困,便上前给她揉捏肩膀:“小姐可是跑了一整天,累着了?不如今天就早些歇息吧。其实易梦斋那边,小姐不必放那么多心思的。大约是咱们运气好,正赶上了好时候,这开书场的事办了两个月了,一点麻烦事都没有,不但官府没来找过麻烦,连素日里混迹酒肆的地痞无赖也没来砸过场子。还有那些酒肆茶坊,奴婢原以为要和他们交涉很久,才会让咱们把书场开进去,谁知只是过去说一说,一家家的,就都同意了。真是顺利的不可思议,就像是有谁在暗中帮小姐似的。”
顾惜夕听了,也觉得奇怪:“这么顺利的吗?连地痞无赖都不曾去找过麻烦?”
“是啊。不但没找麻烦,听书局的伙计说,有时候还有几个爱听书的地痞过去帮咱们镇场子,遇到闹事的听客,不等书局的人出面,他们就把人撵跑了。”
顾惜夕便更觉得奇怪了。
可她思来想去,京城又不比边塞城,区区一个镇国公府,大有许多人不会放在眼里,更别提她爹那个老顽固,才不会出面请故交暗中帮她呢。
大约,真是她运气好,逢着好机会了?
谁让她收书稿的眼光好,听客们爱听,自然就偏向她这边了?
她想了想,又问翠枝:“那醉仙楼呢?易梦斋没有在醉仙楼设书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