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苍山,山如其名,苍秀崎岖,巍峨入云。
顾惜夕一行自晌午时分开始登山,直到金乌西沉时,方才进到庆云寺里。
这寺庙多为附近所住的百姓进香礼佛所往,大多天不亮时就赶着登山,到山顶时,小沙弥才刚刚将山门打开,礼佛之人争先恐后涌入,就为了能烧佛前头一柱高香。
到了晌午,人便都下山了,等到傍晚,山上反而一片安静,只闻僧侣们的诵经声。
顾惜夕也没打算今天就把牌位安置在这里。她想在寺里先住一晚,等明日,山门开之前,便抢在其他人前面,点燃佛前第一柱香,图个好彩头。
翠枝先去和寺里交涉,谁知却被告知,庆云寺的客房已被人尽数包下,再无空的房间给她们住了。
好在顾惜夕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名门闺秀,她略想了想,便让翠枝再去跟僧人通融通融:“问问他们,便是柴房也行。我们一行人不多。山路崎岖,此时下山,恐怕走到半山腰天就黑透了。出家人又好生之德,请他们行个方便。”
翠枝去了没一会儿,回来说方丈同意了,特意叫小沙弥腾了间柴房出来,又做了一番清扫,除了没有床榻,只有几张干净的席子和临时抱过来的被褥以外,勉强可以住人。
顾惜夕很满意。
那小沙弥不过七八岁,顶着个圆圆的小光头,看着她怀里揣着的小猫儿,目不转睛。
“你想摸摸吗?”顾惜夕把猫递到他面前.
小沙弥喜得跟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在小橘子头上摸了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有没有馒头,掰碎了泡在温水里,给它喂点吃的好吗?”
“有,有的。”
没一会儿,小沙弥端了两个小碗来,一个里面盛了泡软的馒头,一个里面盛着清水。
顾惜夕便把小橘子放下来,赶它去吃饭:“去吧。”
可怜小橘子这一个月待在听竹居里,有人好吃好喝地喂它,吃的是碎肉鱼糜,喝的是牛乳清泉,哪里吃过什么泡馒头?
它吭哧吭哧闻了两下,便把头移开了。
刚想走,被顾惜夕一把按着脑袋,按进馒头碗了,糊了一嘴馒头糊糊。
“小橘子别害羞啊,吃吧,乖乖吃馒头。”
小橘子不情不愿地砸吧了两下嘴,别别扭扭地吞下馒头糊糊。
“看,它喜欢你给的馒头。”顾惜夕冲着小沙弥笑,眼睛亮的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小沙弥怔怔地看着,嘿嘿傻笑起来:“它爱吃就好,我,贫僧再去拿些馒头过来。”
“不用了,它还小,吃不了多少,这些就够了。”
顾惜夕拍拍手,放过小橘子。
小橘子委委屈屈地挪开,缩在墙角,舔着爪子梳理自己被弄脏的胡子。
顾惜夕又叫翠花从她们的干粮里取了两块枣泥酥递给小沙弥:“我的小橘子吃了你的馒头,这是谢礼。”
小沙弥便更觉得眼前的姐姐是个好人,就像是……菩萨身边的龙女一样。
他接过枣泥酥,咬了一口,又香又甜,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顾惜夕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等他吃了一块后,方才柔声问他:“今天寺里还来了什么人吗?把客房都包圆了,连一间都匀不出来给我?”
小沙弥吃了她的东西,又觉得她可亲,自然知无不言:“听师兄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贫僧也不知是谁家的贵人,只知道她带了好几个丫环仆妇。敝寺原本就只有三间客房,实在腾不出来了,委屈施主姐姐了。”
顾惜夕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京城来的贵人啊,那我可得躲着点,免得冲撞了她们。也不知万一不小心撞见了,我得称呼她们什么才好。”
小沙弥皱着眉头想了想,故作老练地指点她:“要叫长公主家的少夫人。贫僧听她的丫环喊她少夫人,言语中又时常提到长公主,想来就是这么个称呼。”
他边说,边把两块枣泥糕吃了个干干净净,吃的嘴边都是点心渣渣。
顾惜夕又让翠花给了包了一手帕:“你拿回去吃吧。只是记得不要贪嘴吃太多,小心吃不下饭。”
小沙弥得了点心,蹦蹦跳跳的走了。
“小姐。”翠枝不安地开口。
顾惜夕点点头:“我知道。现在京城里住着的长公主就只有清河长公主一位,她家的少夫人,那边是林湘的嫡姐了。京城里头有名的大寺便有好几个,她舍了近处的香不烧,专程跑到庆云寺来,大概所求的事,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吧。对了,她叫林什么来着?”
“回小姐,叫林沫。”
“今晚咱们就在柴房,谁都不要出去了。免得让林沫知道咱们也来庆云寺了。”
“是。”
林沫想要求什么事,不能对别人说,她原本并不八卦的。只是沾上了林湘,她就不得不在意。
柴房简陋,好在她连军营都睡过,躺在硬邦邦的地上也不觉得有什么。
睡到次日天蒙蒙亮时,翠花叫醒了她:“小姐,该去进香了。”
她却摆摆手:“今天不去了。林沫巴巴地赶来庆云寺住一晚,必定要争这第一柱香。咱们让给她,多住一日,明天再请第一柱香。”
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睡到天光大亮,听见外面渐渐喧闹起来,便趴在柴房门上,透过门缝往外面看。
寺里来进香的人渐渐多了。
客房那边的人已经抱着行李包裹,准备离开。
顾惜夕果然看见了林沫,被两个丫环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出走,大约是从没走过山路,睡了一晚,腿疼脚疼了。
林沫从客房出来,等着丫环们把她的行李搬出来,人就站在柴房前面不远的空地上,眼睛望着大雄宝殿的方向,眉头紧锁,满腹心事。
顾惜夕耳朵好,听见她的话被风送过来。
她说的是:“信女自知罪孽深重,只是这口怨气不出,余生难安。还请佛祖保佑,叫恶人得了恶果才好。一切报应皆由信女一人承担,万万不要牵连到夫君身上。”
长公主府的仆妇们收拾好了东西,林沫便由着丫环们搀扶,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待她走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后,顾惜夕伸了个懒腰,推开柴房大门。
“翠花,翠枝,走,带上小橘子,咱们去看看那个有马蹄印的泉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