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顾惜夕害怕,眼前画面一转,她又跪在了高高的宫殿门口。
身量依然很小,面前的殿门显得巍峨高大。
膝盖上传来刺骨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那里的布料上,有血迹渗出。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开了。
老太监挥着拂尘走到他面前,眼含轻蔑。
“五皇子请回吧,您就是跪到明天也没有用。宸妃毒害圣上,原该是诛九族的大罪。圣上念着一点血脉之情,罪不及五皇子,您就别再来圣上跟前讨嫌了。倒不如现在回去,还能再见一眼你母妃。”
她忍着膝盖上的疼,连摔带爬地回去,却只看到宸妃悬在房梁下,已经冰冷的身体。
昔日热热闹闹的殿里,除了她,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踩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将宸妃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
伸手摸摸心脏,只摸到冰冷僵硬。
她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依偎在宸妃身边,努力往她怀里钻。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小愿望,也没来得及实现。
穿着太监服饰的人破门而入。
有人把她拉开,有人用麻袋套住了宸妃的尸体,胡乱扔到一辆破败的板车上,车轱辘压着宫门口的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去了宫外。
宣旨的太监说,宸妃罪大恶极,即便死了,也不配享有坟茔牌位。她的尸体要拉到城外乱葬岗里,让野狗咬,要夜猫子啄。宸妃所住宫殿就此尘封,无召不能开启。
太监把她拉到了殿外,她眼睁睁看着大门落锁,贴上封条,又被人一路拖着送进一间偏僻阴暗的偏殿,里面除了明显年轻许多的杰公公以外,还有两个年迈、或瞎眼或跛脚的宫女正在等着她。
“五皇子以后就住安乐殿吧,无事莫要去圣上面前,免得惹圣上心烦。”
画面再次一转,她依旧在安乐殿里,身量已经长高了许多。
远处响起了帝王驾崩的哀钟,跛脚的宫女给他换上素白的衣裳。
她跟着其他送葬的皇子一起跪在灵柩前面。
送葬之后,她被重新带回安乐殿,殿门上加了铜锁,衣食皆由外面送来,饭菜时常是凉的,馊的,冬衣是只垫了薄薄棉花的夹袄。
照顾她的两个老宫女可怜她,将自己的袄子改小了给她穿。
杰公公把地上的落叶收集起来,捶打,洗浆,晾晒,自制出粗糙的纸张,攒起来给他写字画画。
大雪的天气里,四个人就挤在一起,烤一个小小的,燃着呛人烟雾的火炉。
画面再一转,她又到了御书房,又一个穿着明黄服饰的男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先皇驾崩,你作为朕的侄子,不宜再住在宫里。朕已为你选了一处府邸,明日你就搬出去吧。”
她磕头谢恩,由着小太监把她领出去。
路过御湖时,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脚下一滑,人便重重跌进湖里。
冰冷的湖水往她口鼻里钻,湖底仿佛有只手,死死拽着她往湖底沉,她张不开口,也使不上力气。
只有心里还在想:若是就这样死了,或许,也不错。
可又很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脸上有冰凉的湿意,顾惜夕下意识抹了一把,摸到满手的水,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咧着小嘴,哭得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鬼影穿过她的身体,飘到空中,居高临下看着她哭了半晌,见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哀哀叹了口气,又飘了下来。
“别哭了。”
他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可惜他不过一团影子,擦了半天,她脸上的泪只多不少。
“这些都是……”顾惜夕抽泣着问他,“都是夫,夫君小时候的事吗?”
鬼影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是我和他都经历过的。”
“可是,他那时候,还那么小,还那么小……”
顾惜夕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鬼影又叹了口气。
他原只是想捉弄一下她,让她知道,他生在帝王之家,自幼失恃,年少失怙,一个人摸爬滚打着,躲过了数不尽的明枪暗箭,最终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怎么就是银样镴枪头了?
可此刻,看到她哭成这个样子,他心里也泛起了点点滴滴的酸涩。
想哄她不哭,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着她哭个不停,又觉得心烦不已。
干脆,一闪身消失不见。
把她交给独孤御去哄吧,他是银样镴枪头,搞不定。
顾惜夕一心沉浸在难过里,丝毫不知道锦绣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更不知道,就在刚刚不久,于是尹大人家走水了。
火势冲天,转眼就烧了大半个尹府,尤其是住着祁州来的那个佃农的小院,更是被烧成一片废墟。
京兆尹的水龙队很快赶来扑灭了火。
尹大人在家人的搀扶下,和京兆尹一起赶去小院查看。
衙役们搬开一根烧焦的房梁,露出下面烧成了黑炭的人形。
另一波衙役在尹大人家附近抓到了身上藏着火折子和空了的酒葫芦的男子。
刚刚押解过来,尹大人就认出了那男子乃是楚王府的二管事陈三。
大火刚刚燃起的时候,独孤御一行人已经趁乱离开了那条偏僻小巷。
等京兆尹抓住陈三的时候,独孤御已经推开了锦绣园的大门。
他迈进一只脚,随口吩咐杰公公:“陈三的后事,杰叔,你去料理下。”
杰公公躬身回道:“不劳王爷费心,昨日陈三已经送了他家老母和妻儿出城,算算路程,这会儿已经快到永州了。”
独孤御便不再说什么,伸手推开了顾惜夕的房门。
刚绕过屏风,就被眼前的人儿吓了一跳。
她就像是水做出来的一般,白皙的小脸上全都是泪水,桌面上都落上了泪珠子。
睫毛湿湿的,眼睛哭得兔子似的,又红又肿。贝齿紧紧咬着嘴唇,花瓣儿似的唇上出了点血,想必是咬烂了。
他不知她为什么这般模样,只是觉得心里钝钝的疼。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喊她,又怕吓到她,声音缓了又缓,才慢慢吐出两个字:“夕夕?”
顾惜夕抬头。
她一时分不清眼前的是鬼影还是独孤御,睁着一双水蒙蒙的大眼睛,鼻头红红的,问他:“你是……夫君?”
独孤御呼吸一滞,连忙点头:“是我。”
“夫君!”
顾惜夕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哭着扑到他怀里,小手环住他的腰,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呜呜呜,夫君,你真的是夫君。呜呜呜,夫君,你受苦了,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独孤御心里咯噔了一下,偷偷用手摸摸她额头。
凉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他抬手,抹了她哭的稀里哗啦的小脸,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受。
“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哭成这样?”
顾惜夕却咬着唇不肯说。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不一会儿,他胸前的衣料就被打湿,感觉到了凉凉的湿意。
见她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他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来。
“我带你去泡会温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