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事情平息了,柳嫣儿忽听见四丫这个名字,心中一跳。
她和胡月姬对视一眼,赶上来劝阻凌清圆。
“公主,四丫已经被收敛了,预备回程路上送回她老家安葬,公主就不要去看了,当心犯了冲。”
“四丫不会冲我的。”
凌清圆摇摇头,“她是为我死的,就算亡魂还在,又怎么会冲我呢?”
柳嫣儿被她问得语塞,张了张嘴,无奈地看向胡月姬。
关于四丫的来历,胡月姬也听柳嫣儿说了一些,这是个良友忠婢。
可生前再好,也不能让公主千金之躯到死人边上去啊,万一吓病了怎么办?
“公主,话不是这么说。”
她道:“人活着的时候是好人,死了未必还有知有觉,若是无意冒犯了公主怎么办?公主千金贵体,还是别去犯这个险了。”
“她是为我死的,我定要去。”
凌清圆素来乖巧,这回却执拗上了。
柳嫣儿和胡月姬说不动她,还是凌本源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许她去。
正僵持着,忽听身后一道声音,“让她去吧。”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凌云横带着顾明歌等一众官员出来了。
他看了看凌清圆,“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知道怎么做,爹相信你。”
凌清圆抬起头,有些惊讶。
她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什么事是所有人都反对她,只有她爹一个人支持她的。
她抿了抿唇,感激地点点头。
凌云横发话之后没有逗留,径自带顾明歌等人上了岸,他要亲自去军中查看情况。
顾明歌稍稍落后一步,多看了柳嫣儿一眼。
后者十分默契地给他一个点头,示意他放心。
夫妇二人很快相视一笑,擦肩而过。
凌清圆道:“柳姨,麻烦你们照顾猫猫。”
说罢自己下了二层去甲板上。
柳嫣儿想陪着去,可一看凌本源也要跟去的模样,赶紧把他摁住,“猫猫,你年纪更小,更不能去了。”
可是凌清圆一个人没人陪怎么行?
胡月姬见她皱着眉头,自告奋勇,“我陪公主去,你放心留在这里。”
说罢连忙跟着下了甲板。
四丫的尸首被安置在最底下的船舱,因说是公主的玩伴,这才没有和阵亡的军士们裹到一起。
然而也好不到哪儿去,地上淌着血水,四丫的尸首原是被一块白布盖着,这会儿那白布早就被染成一块块红色,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凌清圆直接走过去,倒是胡月姬脚步迟疑了片刻,下意识捂住鼻子。
血腥味中隐约已经生成一股腐臭味了。
好在小乐子等人跟着凌清圆,没让她直面尸首,小乐子硬着头皮贴在尸体边,再隔着他的身体让公主看四丫最后一眼。
“呕……唔。”
胡月姬隐约看见那张血淋淋的小脸,她很想吐,生生忍下来了。
她打小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因为出众的美貌更是顺风顺水,冷宫那段日子是她以为这辈子遇到最大的艰难。
可她又遇到了第二次,第二次是她不得不单枪匹马带着夫君的口信,奔袭两天两夜来见驾。
但这两次艰难,都没有昨夜面临战事、今日又活生生对着尸体艰难。
“呕——”
她干呕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冲出船舱,靠在甲板的栏杆边用力呕吐。
不一会儿,她感觉一只柔软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公主?”
胡月姬有些错愕。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脸镇定地给她拍背的,居然是凌清圆。
她已经从装着四丫尸首的船舱出来了。
胡月姬有些羞愧,“对不住了公主,我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尸首,我……实在忍不住。”
“我也是第一次。”
凌清圆默默说着,靠在她身边的栏杆上,眺望远方。
见她并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胡月姬方才放心。
想了想,她道:“公主年纪尚小,第一次见……不怕么?”
“怕的。”
凌清圆目光依旧望向远方,胡月姬站在她侧面,看不清她的眼神。
只听她轻声道:“可是想想她是四丫,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也就不那么怕了。”
她说罢转头看胡月姬,“你从建州一路赶到钱塘,骑马两日才到,不怕么?”
“怕的。”
胡月姬诚实地点点头,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老实道:“那会儿想着全家性命不保,我若逃到钱塘见到皇上圣后,或许能保圣驾,全家还有一线生机,也就顾不上怕了。”
说完,两人各自默然了一会儿,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相视一笑。
经此一役她们俩竟找到了默契,真是没想到。
……
事发后第三日,建州府尹李书蘅终于被护送到钱塘,与胡月姬夫妇二人几乎抱头痛哭。
万幸的是李书蘅聪明知进退,与叛军婉转周旋,不但保全了自家性命,李府上下也无大伤亡。
“你们夫妇俩不能在此久留,建州虽不像钱塘这样遭遇兵祸,到底人心不稳,需要你们回去安定。”
送别他们夫妇二人时,王宝簪亲自与胡月姬叙话,“你这夫君忠勇可嘉,机谨敏锐,连皇上都对他十分夸奖。你嫁了这样的人,这辈子福气还在后头。”
这话既夸了胡月姬也夸了李书蘅,夫妇俩都颇为不好意思。
当年要不是圣后留她一命只是把她打入冷宫,她哪有如今享福的机会?
胡月姬对着王宝簪,神情十分不舍,“早半个月前知道圣后在南巡路上,我还一直和夫君念叨,要是圣后一行会来闽地就好了,我一定要来见圣后磕头请安,像从前在宫里一样说笑。”
“没想到见是见着了,居然是这种光景,想痛痛快快和圣后说说话,竟没机会。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圣后,我想给你磕个头。”
说罢后退一步,微微提起裙摆,便要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