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王宝簪唉声叹气了一晚上。
她每次叹气,一旁吃饭的凌清圆都要停下看她一眼,然后再看爹一眼——
她爹默默吃饭,并不像王宝簪那么感慨。
怎么会这样呢?
她有些想不明白。
忽见王宝簪搁下筷子,瞪了她爹一眼。
“不行,我不同意!你说什么也不能赐刘氏自尽!”
如今已经搞明白那孩子确实是凌将军的血脉,凌云横自然要对他多加抚恤。
可对刘氏,凌云横没有半点容情,直接要她的命。
王宝簪当场反对,这才让那母子二人先被送回储秀宫医治,她与凌云横再行商量。
“你有没有同情心啊,你怎么这么冷酷?”
关于凌云横对普通女子都十分轻贱这件事,王宝簪早就不爽了,这回刘氏的事直接让她忍不住了。
“那刘氏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她并非是你想象的那种无情无义之人,相反的,她对凌将军还十分有情义!”
她不解道:“凌将军对她也十分有情义。你既然感激恩人,除了善待人家的儿子,难道就不该善待人家留下的女眷么?”
凌云横一边吃饭,一边淡定道:“她只是个贱妾,并非凌将军的正妻。看在她留住凌将军唯一血脉的份上,我才赐她自尽,给她一个全尸。”
“否则,像这种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正统的罪人,理应诛灭九族。”
听他的意思,让刘氏自尽已是他的宽容了。
王宝簪却还不满意,“她哪知道你拿凌将军当恩人啊?她是想给孩子博个好前程,才冒险带孩子进宫。是,她这做法确实很不好,可我理解她。”
“毕竟那凌将军早就死了,这么多年过去未必有人记得他。就算记得他,撑死给他儿子一点抚恤金,够什么用?那孩子大了,她总不能继续靠卖……”
“卖身。”
凌清圆淡定地替她说完。
王宝簪:“……”
她就是顾着凌清圆在这里,有些肮脏事不好直说,没想到凌清圆早知道了。
她是哪里听说的?
凌清圆看着她无奈的目光,眉梢一挑,“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罢十分识眼色地下了桌,让大人有个合适的环境说话。
王宝簪很无奈,也只能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完,“孩子大了有思想了,她不能靠卖身继续养活孩子了,何况她年纪也渐渐大了。你想想,他们母子俩除了这条险路能走,还能如何?等死吗?”
凌云横终于放下筷子。
他不大理解王宝簪极力替刘氏说话的行为。
“你是不是糊涂了?”
凌云横毫不客气道:“她带着孩子冒充大皇子,若是成功了,威胁的是谁的地位?”
王宝簪没好气道:“威胁不到我。区区庶长子,贱妾所出,能跟圣后所出的嫡长子比么?我才不怕。”
凌云横道:“你是不怕,可她对你没安好心,这是事实。如今她事情败露你觉得她可怜,要是她得逞了,她会可怜你么?”
“宝簪,你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热忱心善。”
凌云横继续抬筷吃饭,“难道非要等旁人杀到你和咱们的儿女头上,你才狠得下心么?”
王宝簪被他问得愣了愣。
他觉得凌云横言下之意,就差指着她大骂她圣母心、白莲花了。
可她真的是圣母心么?
她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同凌云横说话,“我平日热忱心善,可该狠下心的时候,我何曾手软过?”
“当初的梅常在难道没死么?谭大狗和三舅公难道没死么?宫女心媛难道没死么?”
她手里有这么多人命,几时是个柔善可欺的人物?
凌云横看向她,半晌叹了口气,默默放下筷子。
王宝簪继续道:“可刘氏不一样,她是个可怜人,她这一生没做错过什么,却步步艰难。你就算对她没有怜惜之情,那凌将军的儿子呢?他已经没有父亲了,你要让他连唯一的母亲也失去吗?”
他道:“赐死刘氏后,我会在朝中选合适的人家收养凌将军之子,会有更加高贵得体的母亲教导他。刘氏不是个好母亲,戏子出身,做过营妓,如此卑贱不配教导凌将军唯一的血脉。”
“你凭什么说她不是个好母亲?”
王宝簪急道:“是,她是卑贱之身,可她多爱孩子,你明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又不是自己愿意做戏子做营妓,都是这世道逼她的,她有什么错?!”
她越说越大声,分明是急了。
殿中一片静默,连站在殿外伺候的池蛤等人都大气不敢喘,唯恐惹怒气头上的皇上和圣后。
轻云和香云站在廊下,朝里看了看,默默叹气。
“刘氏真可怜,皇上不会真的要赐死她吧?”
香云小声说着,全然忘了前几日她还咬牙切齿地骂刘氏是个贱人。
轻云没说她什么,毕竟前几日……她也以为刘氏是个贱人。
没想到是这样的可怜人。
“不会的,圣后一定会帮她的。”
轻云低声回应她,“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前半生已经够苦了,难道后半生还不配过得好些吗?话本子里那些风尘侠妓还不如她呢,结局都比她好。”
但愿如此。
殿中,察觉到王宝簪对此事的坚决,凌云横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退让了。
“也罢,那就依你的意思。”
他道:“不过刘氏身为贱妾,只是孩子的生母,我还是要在朝中找合适的人家收养那孩子,让他有父母教养。”
他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
王宝簪赶紧点头,“我同意,哪怕就让刘氏以乳母的身份留在孩子身边,我想她也是愿意的!”
她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刘氏的命算是保住了。
朝中的官宦人家收养了那孩子后,他们母子至少可以不愁吃穿,安稳地过些日子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笑。
忽见池蛤从外头进来,神色慌张地禀道:“皇上,圣后,储秀宫来报,刘氏上吊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