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胡郎中再三强调二位公子会有医馆的大夫代为照料,但不听劝的于三三收拾完赵阿贵之后,仍毅然决然的回到了医馆。她总觉得在两位公子疼的龇牙咧嘴、夙夜难寐时,自己撂挑子回去高枕软床的呼呼大睡似乎很不地道。
可这京城最大的南庸医馆是一家有规矩的医馆,每天亥时准时闭馆,禁止出入。
于三三嚼了嚼涩口的夜风,做贼一般悄悄翻窗潜回到了二人养伤的内堂。
内堂中只燃着一盏如豆的青灯,似乎乔冶和公孙鹤都已经入眠。
于三三隐约记起胡郎中说过,中了马蜂毒要尽量少见风,便留心朝着两人的榻上瞧了瞧后,蹑手蹑脚的走到乔冶榻前,将他的被角掖了掖。
于三三托着腮对着青灯大眼瞪小眼之际,忽然听到公孙鹤榻上传来翻身的声音,便循声望去,发现公孙鹤的肩膀和胳膊也露在了被衾外面,便走上前去替他也掖了掖被子。
刚坐下没一会儿,又听见乔冶的榻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于三三抬头一看,乔冶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也不知为何又露在了外头,于三三只好又上前去盖了一次被子。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公孙鹤便像三岁孩童一般将被子踹在了脚下,于三三磨着后牙槽冲上前去将被子重重拿起,本想狠狠丢在对方身上,但思来想去,仍是轻轻地盖了下去。
二人如此反复了个七八回,于三三看着这两个老大不小的七尺男儿像幼童争糖一般,离了于三三亲手盖的被子便要冻得撒手人寰的模样,便对着二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一顿毒打。
“世子,少爷,你们二人若再赛着蹬被子,那三三只好让你们尘归尘土归土自生自灭好了!”于三三索性趴在桌子眼不见心不烦的闭上了眼。
公孙鹤“扑哧”一声便率先暴露了自己装睡的不地道行为,索性便不装了,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望着于三三问道:“三三,你方才出去,可是料理了那将蝴蝶偷换成马蜂的人?”
于三三猛地抬起头来,澄澈的双目闪了闪道:“少爷,原来你是信我的!”
公孙往日那温和的笑颜已被一片肿胀完全遮掩,依稀可见那映着碎光的双目:“我一直都是信你的,只是不知何时竟喜欢上了你......”
于三三倚着桌子沿的胸膛轻轻一滞,同时对面乔冶的被子也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喜欢上了你着急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有趣.......”公孙鹤终是将话又补了个完整。
于三三双手狠狠地按了按太阳穴,将一双潋滟水目硬是揉挤成了一条缝的狐狸精眼,嗔怪道:“少爷,你怎么又来这套!你若是这么快便从李小姐那移情别恋,我第一个不饶你,哪怕那个别恋的对象是我!”
公孙鹤摇了摇头,揽着被子低低一笑。
“对了,少爷,你是如何知道我去报仇了?”于三三拍了拍脑门,又将跑偏的话题拽了回来。
公孙鹤眨了眨肿得几乎快透明了的眼睑,温柔道:“你素来对江湖上那些快意恩仇的大侠们钦佩不已,又怎会让这热乎乎的仇恨过夜呢?”
于三三不知为何,听着这话竟有些鼻头发酸,喃喃道:“我能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丁点事儿.......”
于三三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巨大影子,自嘲道:“它看起来很高大,也只不过仰仗一盏小小的烛火........”
“我儿时生活在侍郎府,父亲是当时闻达于世的才子,母亲也是世家千金,可我却像好竹上长出的歹笋一般,年纪小小便有不成器的气质,琴棋书画样样垮,上房揭瓦顶呱呱。我最开心的事便是偷跑出去与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起玩耍。”
“一次,我爹带我去参加一个宫宴,那日席上也有几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只有我一个人在专心对付桌子上的吃食,而另外那几个孩子年纪小小便知书达理,方言矩行。”
“期间,皇后娘娘问了我们几个孩童一个问题,问我们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第一个孩童告诉皇后,他想当一名将军,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第二个孩童说他想当一名地方官,勤政不怠,造福百姓;第三个孩童说他想当一名大儒,春风化雨,润泽百姓........而问到我时,我很干脆的告诉皇后,我想当一名百姓,让他们都服务于我.......我至今难忘席上那些人刺耳的哄笑声和我爹面上那青白交错的表情......”
“我那时并不知道,如果我成为一名普通的百姓将会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的许愿,五年前的一天,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不光我成了百姓,我爹、我娘、我弟弟统统都成了百姓,也就是穆欣虹和安平侯夫人口中的庶民.......”
“可那些曾经夸下海口要服务于百姓的有志之士们却并有如约来服务于我们这些百姓.......”
“今日我去复仇的时候,那人本想陷害的人是我,他跟我说,同是蝼蚁,为何我却活得这般恣意盎然........公孙府中所有的下人都讨厌我.......”
“我才意识到,我活得恣意盎然不是我有多么的厉害.......”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我负重前行......”
“从前是我的爹娘,如今又是你和世子.......而我,又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公孙鹤倚靠在床柱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于三三这个混乱零散,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故事,宽慰道:“如此说来,你做我的侍女倒是十分合适,都是胸无大志之人。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每次乡试的时候,我是故意考不上的,当官太麻烦,不适合我.......”
公孙鹤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知三三是否听说过,麓山书院的云鹤公子......”
于三三猛地睁大双目,莹亮漆黑的瞳仁凝视着公孙鹤,难以置信道:“少爷.......莫非你就是那四公子之一的‘云鹤公子’?”
公孙鹤笑而不语。
“这么说,你们两人本就相识?”
乔冶的榻上传来了微微的窸窣声,又不知想借被子表达什么意思。
“难怪从不收徒弟的书羽公子会冒着名誉扫地的风险到京都第一首富家任教.......这一切竟都是你们掩世人耳目设下的局。”
于三三的手在一点点的变凉,心在一寸一寸的燃烧,夜阑人静中,只听一声暴怒大喝:“你们竟合起伙来骗我!”
下一刻,内堂的门被猛地拉开后又被重重的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