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过去了,伤势过重的凌云木依然没有苏醒。他浑身打着绷带,面色苍白,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城楼上的女子白衣如雪,衣袂飘飘,清澄的眸子盈满泪水,脸上的表情万分痛苦。“相公!”
她轻喃一句:“我这里好痛。”
不知何时她的胸口插了一只箭,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像是朵朵红梅在雪中绽放。凌云木神情错愕,大喊一声:“不!”
尹依依眼神绝望,唇角荡漾开若有若无的苦笑:“相公,你终究还是舍弃了我们。”
“不,娘子,你听我解释……”尹依依飞身一跃,身子悬空,笔直坠了下来。她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别了!”
不,是永别了。凌云木吓出一身冷汗,慌忙伸出双臂去接她,只可惜他的指尖只挽住风,一切都是徒劳。“嘭!”
脑浆迸裂,鲜血四溅,粉身碎骨。“不……”凌云木凄厉的声音不停在空中回荡。深陷在梦境中的凌云木说着胡话,发着高烧,额头上冷汗淋漓。庄漠寒眉头紧锁,问一旁的大夫:“大夫,他都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高烧为何还不退?”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此次将军的伤势的确不轻啊!”
“唉!”
……马车上,尹依依也做了噩梦。梦里凌云木一身铠甲,长身玉立,英姿勃发。“相公,快来救我!”
“爹!爹!”
大红色的城门上,尹依依母子三人被高高吊在众人面前。尹依依听到两个孩子在哇哇大哭,急忙安慰道:“英镑和小元别怕,爹爹他马上就会来救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阵剧痛席卷了她,尹依依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觉得疼。尹依依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只见她的胸口不偏不倚插着一只箭,而那只箭是从她相公手里射出来的。尹依依睁大眸子,惊恐万状;而她相公则是面无表情,一脸不屑。“为什么?”
她想问为什么,奈何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凌云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轻蔑地冷笑一笑:“愚蠢!”
他说的没错,她们母子的性命怎能与他的天下相提并论?即便她们死了,凌云木还会娶妻娶妾,生儿育女。她曾亲眼见到过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看起来恩爱无比,情比金坚,可事实上在老妇死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老头又迫不及待续弦了。人总归是自私的,人活一辈子,大部分人秉着绝不亏待自己的心思苟活于世,何来的深情可言?深情不过是特定时间内的产物,迟早是会过期的,就像罐头。一丝鲜血从她的唇角溢出,使她原本苍白的唇如抹了胭脂般艳丽。她快死了,可临死前她还想做一件事。尹依依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凌云木,似乎在求他放过孩子:我不怪你,但是相公,放过我们的孩子。弥留之际,她的愿望终究落空了,她亲眼见到两支箭残忍地射在了孩子的身上,两个孩子瞬间一命呜呼,而她的相公像是在寻常狩猎一般,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呵,命如草贱,当真是命如草贱。”
尹依依缓缓闭上了双眼,眼角的泪悄然划过,落地无声。……尹依依是被痛醒的,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却依旧在滴血。令沐华望着她,担忧地问道:“小依,你又做噩梦了?”
尹依依突然大叫:“停车!快停车!”
“停车!”
令沐华下令道。“吁!”
尹依依跳下马车,飞跑得朝着前头那辆马车追去。“凌英镑!凌美元!”
她一边跑一边喊,几乎用尽了全力。“吁!”
车夫拉紧了缰绳,前头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两个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娘亲!”
“英镑!小元!”
尹依依一口气追上去,紧紧搂住了孩子,一秒也不愿松开。这一刻,她的心是安的。只要两个没事,无论怎样都可以。她并非母爱泛滥,而是相比男人,孩子带给她的安全感更多一些。凌英镑安慰道:“娘亲,你不要哭!我们没事!”
“娘亲,你这是怎么了?”
凌美元嘟嘟嘴欲哭。尹依依吸了吸鼻子,抽泣道:“你们没事,娘亲就没事。”
身后,令沐华身姿清冷,眉心紧拧。陈容景掀开帘子,冷悠悠地尹依依说道:“这回看清楚了没,凌云木究竟是何等人?小王早就说过,他终会负你。”
尹依依冷笑一声:“什么负不负的?我和他早就和离了,用不着你在这落井下石。”
“看来义妹是连我一同嫉恨了。”
“陈容景,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尹依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和陈轩威都不是什么好人。”
陈容景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笑意:“小王的确非良人,多谢义妹提醒。”
“别叫我义妹,民女担当不起。”
尹依依带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容景心里咯噔一下,情绪似跌入了谷底:虽早料到她会有这反应,但曾经要好的两人如今交恶,他还是挺难过的。回到马车上,四人同乘一辆马车。马车上异常的安静,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没多会,凌英镑坐在尹依依腿上睡着了,而令沐华则抱着怀中的凌美元入睡。“师父,你怎么会和陈容景扯上关系的?”
“为师只想救你们母子,和他联手为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尹依依蹙眉道:“当夜,用迷昏香迷晕我们,然后趁机抱走孩子之事,莫非师父你早就知道了?”
“是。”
令沐华开口道:“为师知道你睡得浅,若不用迷昏香怕是瞒不过你。”
“我猜你们这么做一是想瞒陈轩威,一旦凌军绝不退兵,毕竟他真想杀了我们母子。二来你们是想试探一下凌云木。我们母子只是蝼蚁,你们在以小赌大,万一赢了一切可能就不同了。”
“没错。”
“只可惜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尹依依苦笑道:“不过我没料的是,他竟没有一丝犹豫,果然是人心难测。”
“小依,凌云木只不过是做了他该做的。”
在尹依依心里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只是心疼孩子,但凡他有一丝犹豫,她的心里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尹依依苦笑道:“师父,你为了我们母子真把骆军虎印交出去了吗?”
“陈轩威拿走虎印并不起作用,我的属下自然只听命于我。”
“陈容景究竟想做什么?”
令沐华解释道:“陈国灭亡已是定数,如今陈容景依附于为师,无非是想合纵抗凌而已。凌云木的意图是一统天下,别看陈容景坐着轮椅,他的野心绝不比凌云木小。”
“男人真是一群奇怪的生物。”
令沐华眸子里泛着光:“小依,此前为师自身难保,如今有了羽翼,为师定会护你们母子周全。”
尹依依皮笑肉不笑:“短短数月,陈国已灭,接下来凌云木怕是要全力对付骆国了。师父你既要对付骆美美,又要对付凌云木,师父你要小心。”
“还有,师父,我不想卷入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情,我只想带着两个孩子过安稳的生活。”
“好,为师会安排。”
“如何安排?”
“小依,眼下骆国并不安稳,为师托人带你们母子去东雀国如何?”
“为何是东雀国?”
“东雀国的太后是为师的外祖母,她定会不负所托帮为师照顾你的。”
尹依依一想到东雀国,脑子里又想到了一个人南禹。尹依依拒绝道:“不必了。牢笼里的生活并不适合我们母子,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是我们母子该去的地方。”
令沐华应承道:“好,随你。”
令沐华嘴上说着随她,心里早就打定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