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到了困境,便一定会绝处逢生。苏粒却觉得,她的逢生就是要把江难拖入她的阿鼻地狱。
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果香,半空中浮着几颗泡沫圈,浴缸对面便是一张小巧的圆镜,此时此刻早就已经覆上了朦胧的面罩。
苏粒慢条斯理地淌着水爬了过去,用手抹掉镜子上的雾气,镜子里露出一具曼妙婀娜的女性躯体,如果没有脸上的淤青,那便更好了。
苏粒轻轻碰了碰眼角的淤青,忍不住“嘶”了声,还挺疼,江难真是个禽兽。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江难的脸,眼底的嫌弃与厌恶一目了然,随即又躺回了浴缸,伸手拦了泡沫在身上轻轻擦拭。
洗手台上的电话铃声从她进入浴室开始,便不间断地响着,对方似乎很有耐心,但苏粒不缺耐心,就这么让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
她慢吞吞地洗完澡,裹上浴巾,拿着润肤水涂在脖颈处,这时,江难的第8个电话又再次打了过来。
苏粒的手机铃声是苹果默认的,此时在充满回音的浴室显得尤为刺耳,伸出小拇指去按了免提,苏粒并未开口说话,静静等着对方先开口。
“苏粒,我看到郑文乐一个人等在餐厅里。”江难的声音带着风声,他似乎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苏粒依旧不回答,而是眯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两小时前,江难对自己做的所作所为。
今晚本是苏粒和男友郑文乐交往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约会。
郑文乐是苏父介绍给她的,小伙子不错,正正经经警校毕业,来区派出所工作还不到一年。
苏永波是零市莲花区派出所所长,郑文乐是他带的徒弟。原本,他并不是一个着急女儿终身大事的传统父亲,相反,他很开明,苏粒想做什么,他便支持苏粒,就连苏粒考研选择枯燥的物理学,他都没有多加干涉,但事情一旦涉及到有关于江难,苏永波的很多考虑便都要打个折扣。
从警三十年,苏永波直觉告诉自己,江难这个孩子,并不简单。
苏永波年轻时工作忙,并没有很多时间来陪伴苏粒的童年,对于放任江难成为苏粒的青梅竹马这件事,他深感后悔。
苏粒的母亲是一位中学老师,死于苏粒十岁那年,为了找班里的问题学生,在一家溜冰场后巷被人误杀。
可后来经过法医检验,苏母身中三刀,每一刀都是致命伤,仿佛是凶手担心一刀毙不了命。
不是误杀,是谋杀。
到底是谁对一位普通的中学老师深恶痛绝。
而且那群人里没有一个人承认是自己动的手,指纹也都对不上。
摄像头拍到了江难的身影,他出现的时间,与苏母被杀的时间几乎吻合,所以他的证词至关重要,可他却说,没有见过斗殴,没有见过死者。
那是苏永波初次见到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男生,江难是一朵奶油,香甜可口,但当时人不知道,这朵奶油的制作工序,是何等的廉价与肮脏。
江难漂亮的眼睛,会撒谎。
苏永波第一次赌上职业生涯的所有尊严,向当时的所长请示,对江难进行测谎。
他的确不是凶手,所有人都认为苏永波疯了。
调查陷入僵局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证人出现了。
是苏粒。
她看见了江难对母亲见死不救的那一幕。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向这个平日里照顾良多的孩子伸出了最后求救之手,而这个孩子,睁着一双冰做成的眼,面无表情地挣开了她抓着自己裤管的手。
好像是遇见毫不相关的流浪狗一般。
苏粒受到冲击过大,出现了短暂的记忆缺失。她忘记了为什么会跟着江难,忘记了看见母亲倒在血泊之后的种种,唯一记得的是江难那双无情的眼睛。
把她青春懵懂时对他产生的一点悸动,碾得粉碎。
最终,警方依旧没有采用苏粒的证词,因苏粒的情绪过于激动,做笔录甚至一度中止。苏粒也让苏永波带回去了。
苏粒母亲被杀成了悬案。
苏粒和江难也至此决裂。
但她没想过,江难反而还从此赖上了自己。
苏粒是在家门口被江难堵住的,江难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苏粒交男朋友了,还是一位警察。
苏粒和郑文乐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看电影,为此郑文乐还特地跟值班同事调了假。因为约好是六点的晚饭,苏粒打算早一些出门去理发店洗个头发。
她住在12楼,有独立电梯。
电梯数字上升的很快,苏粒习惯盯着数字默数,几秒钟的时间,到了12楼。
“叮——”
苏粒准备抬脚,下一刻,却僵住。
江难出现在电梯里,身形颀长,一身浅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不近视的他,还带上了一副平光眼镜。
一个披着漂亮皮囊的禽兽罢了。
可正面刚上,苏粒到底是慌张的。她竭力保持住心中的紧张,不动声色靠近家门,她捏紧自己的手指,“你来干什么?”
江难锃亮的皮鞋踏在大理石砖面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苏粒太阳穴直跳。
只听他懒洋洋地挑起苏粒的下巴,装作仔细地端详一番,“苏粒,你今天很漂亮,要去约会吗?怎么不跟我说?”
苏粒打开他的手,不看江难的眼睛,“别碰我。”
江难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大手拽住了苏粒的后颈,猛然间往自己眼前一带,眼神变得凌厉,“他叫郑文乐吧,警号503368,莲花区本地人,父亲叫郑锋,母亲叫俞乐玲,家住春江花苑5号楼.......”
苏粒紧咬牙关想要推开拽着自己的男人,她不能在此时崩溃,“你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你算个什么东西?关郑文乐什么事?你把他扯进来干什么!”
江难的手在这时换了地方,改拎住了苏粒的长发,在自己的手掌心缠了几圈,直到碰到苏粒的头皮。
他轻松地站起身,苏粒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捏玩的破娃娃,随着男人的起身整个身子摇摇晃晃。
“我想干什么?我就只是想恶心你啊。”
听到江难这么说,苏粒罕见地少了害怕,反倒是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讥讽,“恶心我?你是不是高看自己了?就凭你这人人喊打的蟑螂也配恶心我?哦不是,说你蟑螂还抬举你,我一点风吹草动你就紧张个不行,真像个随叫随到的小奴才......”
话音刚落,苏粒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胸腔好像有股气被堵住,深吸口气却回不上来。她下意识地抽搐了两下,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扭曲,仅仅是一瞬间,她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腿一软头就撞向了门把手。感受到她身体的失力,江难有些疑惑,却没有松手,直接抓住她就拖进了房间。
他把她推在了角落,苏粒想躲,因为她知道江难又要亲她了。
她只觉得恶心,被喜欢的人亲是一回事,被厌恶的人亲那只能是反胃。
苏粒一直在抗拒,在她用尽力气一脚踢到江难腿肚子时,他吃痛放开抓住苏粒的手,这次她磕到了床头柜,彻底晕了过去。
苏粒不知道江难什么时候走的,她醒来被扔在床上,被子没有盖。
“苏粒,说话。”电话里的江难似乎有点不耐烦。
苏粒笑,“说什么?你觉得掌握住了我的命脉,觉得我怕了?”
江难没想到电话里的女人竟然毫不在乎,一时间没了声音。
苏粒昏迷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忙着收拾自己,而是给郑文乐发了消息说自己在浴室里摔倒了,磕破了头,下次再约。
郑文乐一听很紧张,本想来看看她,苏粒说明天请他吃饭,今晚想早点休息,才稳住了郑文乐。
苏粒继续道:“江难,你以为能只手遮天?把你那名不副实的肮脏野心收一收,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是一个变态,一个神经病。”
江难不否认,也不恼,“你想说什么?”他倒红酒的手没有停,一副耳闻其详的意思。
“忽视我妈的呼救,一点一点掰开我妈拽住你裤管的手,你还记得吗?我都记着呢。”
苏粒听到电话里头突然没了声音,她咬紧牙最后补了一句,“江难,你也就这点本事。”
——
翌日,因为脸上的伤,苏粒很早的就醒了,强撑着起身,床头柜上放着药品,和着唾液干吞。
她的强大,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在知道江难的真面目之前,她不否认自己是喜欢江难的,可以说是很喜欢。
但是那个突然出现的记忆苏粒也清楚并不是自己情绪激动臆想出来的,江难漠然的眼神就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刺进她的胸膛,将她刺了个对穿。
苏粒和郑文乐约的是中饭,因为郑文乐要上班,就近约在了派出所附近的小饭店。
这一次,苏粒很早就出门,棒球帽,黑口罩,活脱脱一女特工的打扮。
饭店还没开始营业,苏粒就等在门口,惹得老板娘有些滑稽,“小苏,这么早就来光顾我生意啊。不上课吗?”
苏粒艰难咧开嘴角,虽然老板娘看不见,她一起放凳子,“最近导师出国调研,有几天可以休息。老板娘,等会帮我多烧几个招牌菜呗。”
老板娘一脸我懂的眼色,笑得开朗,“约小郑啦?”
苏粒点点头。
老板娘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了传统的红娘唠嗑,“小郑不错哒,话不多,但人老实。”
苏粒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老板娘,你又知道了。之前你想给我介绍老刘时也这么说。”
老板娘叠着餐布,“唉”字第二声,一副不认同的口气,“那不一样,老刘老实归老实,可年纪确实有点大了,上回你爸来吃饭还被他说了一道。”
老刘,法医,三十五出头,还未婚配,所里的人可比当事人着急。
苏粒没接茬,伤口有点痒,她用手指挠了挠,碰到又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娘注意到她帽檐下的淤青,凑近看吓了一跳,“哟,这怎么弄去的啊,等着,我给你拿冰块去。”
苏粒觉得麻烦,拉住老板娘,“不用,就不小心磕去了。”
老板娘却说,“磕这么严重么?这眼睛一圈黑了都,你是不是故意往什么尖角上撞呢。”
老板娘摘下了苏粒的棒球帽,将伤口完全暴露在了外头,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过了一夜,苏粒的脸比昨晚更严重,眉梢一片青紫色,连着眼睛也微微发肿。
苏粒没有办法,只得接过老板娘面前的一袋冰块敷在了患处。
冰凉刺骨,倒也真的让火辣辣的伤口舒缓了很多。
苏粒谢过老板娘,便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重新戴上帽子。
“我已经到了,你忙完就过来吧,出门就能看到我。”
苏粒给郑文乐发了一条消息。
他似乎在忙,过了半小时才回,“这么早?你眼睛好点了吗?”
“不太好,等会你将看到一个国宝。”苏粒如实说。
郑文乐发了一个笑抽的表情。
苏粒没有再回,将手机反趴在桌面,有些倦意,抵着胳膊,打起了盹。
郑文乐到的时候,苏粒的头正巧抵手臂落了空,便也惊醒了过来。
“你这伤?真浴室里摔倒了啊?要不还是去医院里看看吧。我等会请个假,所里没什么大事情。”
苏粒无所谓的手一摇,“请什么假啊,别请,被老苏知道,可不定说你呢。他那张嘴,唠叨起来可没完。”
郑文乐挠挠头,“这不陪女朋友去看病么。”
苏粒看着他憨头憨脑的一面,有些不是滋味,哈哈转了话题,把菜单递了过去,“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我让老板娘先把两个招牌菜烧下去了,其他你看着点。”
郑文乐抬手想接过去,却落了个空。
两人皆往过道看去,郑文乐茫然,苏粒头皮一紧,脸色也刹那间阴沉下来。
“吃饭呢,加一个我不介意吧?”江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饭店里,他随意翻着菜单,又不点,来回翻了两遍便将菜单甩在了餐桌上,不轻不重,但极不礼貌。
周围的顾客三三两两地看了过来。
郑文乐拧眉,目光回到苏粒身上,“你朋友?”
苏粒默默咬牙,“不认识。”
“兹——兹——”
江难从隔壁桌拖了条椅子过来,坐在了苏粒的旁边,还是昨天的打扮,店里的灯光照着江难的镜片闪过一丝精光。
“昨晚我们事儿都没办完呢,你怎么就先晕了呢?”
郑文乐的脸色果不其然变得不太好看,他沉默。
苏粒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白开水朝江难脸上泼去,“嘴巴吃屎了?堵不上你的嘴?”
江难不是没看到她握着玻璃杯的手有轻微的颤抖,于是他轻笑,摘下眼镜。
“我们俩的事,这辈子都没打算完。”
“走,我们换个地方吃,老板娘结账!”苏粒并不想和她硬刚,拿起桌上的包,几欲起身,却被江难摁了回去。
郑文乐来了脾气,直接撂开餐桌,冲过去揪江难的领子。
一时间,饭店内响起惊呼,人群逐渐变的嘈杂。
但苏粒的动作更快,她把包狠狠砸了过去。
空气陡然变得安静和诡异。
江难缓缓抬头,阴郁地看着她,半秒后不由分说拉着苏粒就往外拽,苏粒脑子里蹦着一根弦,声音带着尖锐,“郑文乐,报警!快报警!”
江难听到丝毫不慌,反而嘴角一勾,“郑文乐是吗?接盘侠当得舒服吗?被我玩剩下的东西,还用得惯吗?”
“你他妈的!”郑文乐再也忍不住,拳头毫不客气地挥了过去,但这一次,依旧没有碰到江难。
江难闪了边,转而推门走了出去,昨晚电话里头,苏粒的话,确实让他心口多跳了几下,但也仅此。
马路上的鸣笛声一瞬间全部倒入苏粒的耳朵里,苏粒尖叫,“江难你个畜生放开我!还说我是破货,你何尝又不是?”
江难猛地刹住脚,“你说什么?”
苏粒残忍地笑出来,“你不是听得很清楚吗?破货。”
最后两个字,苏粒口型说的格外清楚。
江难又继续拽着苏粒往马路中间走,“我看你是活腻了。”
然后重重一推!
所有人都以为江难只是为了吓住苏粒,包括江难自己,他明明没有全部放开,可苏粒就这么飞了出去。
直到路边有人发出了惊呼,急刹车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郑文乐撕心的呼喊:“苏粒——!”
江难才缓过神,猛然间看了出去,被撞飞出去的年轻女孩像是一朵残破的花,掉着一片又一片的花瓣。
他后知后觉,是苏粒自己挣脱了。
江难冲出去的时候,脚是软的,他不知道慌张的感觉为何会突然出现,但一瞬间想不到其他了。
与此同时,马路上。
苏粒重重被摔在地上时,除了剧痛,胸腔内的窒息感又泛上来了。
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不停翻腾,让她喘不过气。
隐约听到有什么声音,“一号设备正常吗?”
“一号正常!”
“最后确认时间……”
苏粒无力地喘着气,躺在马路中央,感觉到身下有血蔓延开来,湿漉漉地,浸满了她半张左脸。
真要这么死了?好像还有一点不甘心。
天似乎暗了。
是她的错觉吧,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扭曲,天旋地转,好像掉进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
耳边嘈杂混乱的声音不断回旋,带着刺耳的音波。
“刚刚还在这的?!人呢?苏粒她人呢!”
是江难的声音。
但他的怒吼却慢慢飘向远处,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好像在天的另一端。
又是一阵很长的窸窣音波声,时轻时重,像人的谈话声,又像是别的什么。
“队长!队长!这里好像还有一个幸存者!”
声音听着陌生,苏粒眼皮动了动,努力睁开眼睛,可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似乎有什么重物压在自己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跟我吱个声吧!”清脆响亮的男声在苏粒的头顶传来。
“嗯……”苏粒虚弱的嗯了一声。
依旧是头顶,传来兴奋的声音,“她还活着!大家加把劲!”
“轰——”广告牌上上的水泥块被人推开。
“江沅,你小心点!”有人喊了一声。
“没事,我能把她抱上来!”
苏粒的脸上扑了一面的灰尘,她剧烈的咳嗽,刺眼的阳光使得她在男人的怀里下意识地缩了缩。
男人一手托着苏粒,飞快用安全绳把她和自己绑在一起,又拉了拉绳子的上头。
两人皆被慢慢往上拉。
“你还好吗?”男人抱着苏粒问。
苏粒慢慢睁眼,首先入眼的,是黑色的冲锋夹克,虽然上面早已灰扑扑,全是粉尘。
再往上看,是一张和江难一模一样的脸。
作者的话:各位喜欢《狭路》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芦苇。
《狭路》回归了,当初刚有这个灵感的时候,一口气写了不少,也没想很多就发上来跟大家共享,但因为人设敏感的原因,所以我选择下架调整,也有心灰意冷的时候,甚至一度想把这个故事压箱底,因为我想的是,把原本的人物职业改掉,我不忍心。
但换个角度想,初衷不变,而且我保留了苏粒,我有私心,我偏爱她。江沅,江难都在,你们喜欢的两位男主,我都留下来了,也加了更多之前我没想到的元素进去。
大故事核心框架不变,它还是我的孩子。
所以有了新的《狭路》,而且是一份对于我来说,相当满意的答卷。
相信芦苇,不会让你们失望。
2020年,跟我一起走进《狭路》的奇幻世界吧。
祝大家,新春快乐。